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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第437章 雙蠻盟誓,烽煙驟起

2026-01-27 作者:樺加沙吹優嘉

建安十一年二月十五,月圓之夜。

滇池之畔,篝火如星。

上千堆燃燒的松明與柴垛將方圓數里的湖岸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烈酒的辛辣,以及某種南中特有的、混合了松脂與草藥的奇異氣息。牛皮大鼓以原始而沉重的節奏敲擊著,彷彿大地的心跳;骨笛與蘆笙吹奏出尖銳悠揚的曲調,在湖面水汽間迴盪。

這裡正在舉行一場數十年未見的盛大盟會。

盟壇設於滇池北岸一處天然石臺上。臺高十餘丈,背靠峭壁,俯瞰萬頃碧波。壇中央立著三根合抱粗的圖騰柱:左側柱上雕刻著盤繞的巨蟒,象徵南中山林的險惡與神秘;右側柱上是振翅的雄鷹,代表俯瞰大地的威嚴;正中最高的一根,則刻著一個頭戴羽冠、手持權杖的人形——那是蠻族傳說中統一百部的“滇王”蚩尤。

孟獲立於圖騰柱前。

他年約三十五六,身高八尺有餘,膚色黝黑如鐵,方臉闊口,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精光四射。不同於尋常蠻酋的披髮文身,他頭戴一頂以雄鷹翎羽與赤金片綴成的王冠,身披一件罕見的鎖子甲——甲片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甲內襯著蜀錦。若非面上那幾道象徵勇武的靛青面紋,觀其裝束氣度,竟與漢人諸侯頗有幾分相似。

壇下,黑壓壓跪坐著南中各部首領。益州郡的雍闓、朱提郡的高定殘部、牂牁郡的朱褒、越嶲郡的鄂煥……大小數十部,帶來親衛戰士逾萬人。更外圍,則是各部普通戰士與族人,怕不下三五萬之眾,將整個湖岸擠得水洩不通。

“諸位首領,各位勇士!”孟獲的聲音渾厚有力,竟壓過了鼓樂人聲,清晰地傳到最外圍,“漢人的軍隊,已經出了成都!”

場中頓時一陣騷動。有人怒罵,有人驚疑,更多人握緊了手中兵器。

“領兵的,是個叫諸葛亮的書生。”孟獲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聽說他在漢人那裡有些名氣,但從未帶過兵。漢人皇帝派了兩個北地蠻子(指顏良、文丑)給他當打手,又逼著嚴顏、李嚴那些投降的蜀狗湊了三萬人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他們想來幹甚麼?想來搶我們的鹽井,奪我們的銅山,把我們變成他們的奴僕,把我們的子孫變成只會說漢話、穿漢衣的廢物!”

“吼——!”數萬人齊聲怒吼,聲震湖面,驚起飛鳥無數。

“但我們不是待宰的牛羊!”孟獲猛地抽出腰間佩刀——那是一柄形制奇特的環首刀,刀身比漢刀更闊,刀脊更厚,刀鋒在火光下流動著水波般的紋路。“我們是蚩尤的子孫!是這片山林的主人!漢人來了三次,第一次叫莊蹻,他留下了,成了我們的王;第二次叫司馬相如,他帶著禮物和好話走了;第三次叫諸葛亮——”他刀鋒指向北方,“我們要讓他,和他的三萬軍隊,永遠留在這片山林裡,變成滋養我們土地的肥料!”

“殺!殺!殺!”狂熱的呼喊如山呼海嘯。

就在此時,東面人群忽然分開一條通道。一隊風塵僕僕、裝束奇異的蠻兵快步而來。為首者是個精悍的年輕人,約二十七八歲,身材不高卻極為結實,面上刺著五道青紋,耳戴碩大的銅環,身披斑斕虎皮,揹負一張幾乎與人等高的巨弓。

他徑直走到盟壇下,右手握拳置於左胸,向孟獲行了一個與南中各部迥異的禮節:“五溪雄溪部沙摩突,奉我兄長沙摩柯之命,率三千勇士,翻越武陵、牂牁十七座大山,前來盟會!”

沙摩突的到來,讓盟會的氣氛達到了新的高潮。

五溪蠻!那可是盤踞在荊州西部武陵山脈中、讓漢朝官府頭疼了上百年的強悍部族。他們竟然不遠千里翻山越嶺而來,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象徵。

孟獲大步走下盟壇,親自扶起沙摩突,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好!沙摩柯大王果然信人!三千勇士現在何處?”

沙摩突指向東面山麓:“已紮營十里外。我兄有言:漢人若全力攻南中,我五溪兒郎必出武陵,攻其江陵、孱陵,斷其糧道,掠其城池!讓漢人首尾不能相顧!”

“好一個首尾不能相顧!”孟獲大笑,拉著沙摩突重新登壇,面向眾人,“諸位聽見了嗎?這,就是我們破敵之策——東西呼應,疲漢困漢!”

他走到壇邊一張巨大的獸皮地圖前——那是用十餘張虎皮拼成,上面以硃砂、炭黑粗略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地圖覆蓋範圍極廣,北至成都,南達交趾,東抵江陵,西接永昌。

孟獲的手指從成都向南劃下:“漢軍出成都,必走僰道、朱提、味縣這條老路。這一路,山高林密,毒瘴遍地,我們每一處關隘、每一條小徑,都要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朱提”、“味縣”幾個點上。

接著,手指向東移動,越過莽莽群山,停在荊州西部的“武陵”區域:“而這裡,沙摩柯大王的五溪勇士,將如猛虎出柙,攻漢人必救之地!漢人兵力有限,顧此則失彼。待他們師老兵疲、糧草不濟之時——”他的手指猛地在地圖中央一握,“便是我們全線反擊,將他們徹底埋葬之日!”

這番戰略闡述,清晰、大膽,且極具說服力。壇下各部首領交頭接耳,眼中都燃起了興奮的光芒。連沙摩突也暗自點頭,心道:這孟獲果然不是尋常蠻酋,竟懂得這般謀略。

“為了這一天,我們已經準備了三年!”孟獲一揮手。數十名蠻兵抬著十餘口沉重的木箱登上盟壇,當眾開啟。

火光下,箱中之物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第一箱是弩。不是蠻族常用的竹木單弩,而是漢軍制式的蹶張勁弩,弩臂以硬木與牛角複合製成,弩機是精銅鑄造,旁邊還堆著成捆的三稜鐵矢。

第二箱是甲。除了孟獲身上那種鎖子甲外,還有大量的魚鱗甲、皮甲,甲片打磨光亮,串聯的牛筋堅韌異常。

第三箱是刀劍。環首刀、長劍、矛頭,刃口在火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顯然是經過反覆鍛打淬火的好鐵。

“這些……”牂牁郡首領朱褒忍不住站起,聲音發顫,“這些軍械,絕非我南中所能打造!”

孟獲神秘一笑:“漢人有句話,叫‘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諸位不必問它們從何而來,只需知道,願意幫助我們打敗漢人的,大有人在!”他刻意隱去了江東孫策使者的名字,但所有人都心領神會。沙摩突眼中閃過一絲異彩——兄長與江東的暗中往來,他是知道的。

沙摩突此時上前一步,朗聲道:“我五溪健兒雖無這般精良器械,但我們有武陵山的險峻,有淬毒見血的箭鏃,有熟悉每一寸山林的嚮導!”他一揮手,身後親衛捧上一個陶罐。沙摩突揭開罐口,以匕首蘸取少許罐中黑色黏液,塗抹在一支箭鏃上,隨後張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向五十步外一株碗口粗的松樹。

箭中樹身,入木三分。不過數息,那箭鏃周圍的樹皮竟開始發黑、萎縮,流出惡臭的汁液。

“此毒見血封喉,無藥可解。”沙摩突冷然道,“漢軍若來,必叫他們有來無回!”

“好!”孟獲大喜,接過親衛遞來的一個黑陶酒罈,“既如此,今日我們便歃血為盟,共抗漢軍!”

壇中是以滇池水、粟米酒,混合了豹血、雞血調成的“盟酒”。孟獲率先以匕首劃破掌心,將血滴入壇中。接著是沙摩突,然後是雍闓、朱褒等各部首領。

血酒在壇中交融。

孟獲捧起酒罈,仰頭豪飲三大口,隨後將壇遞給沙摩突。沙摩突亦飲,再傳下。酒罈在數十位首領手中傳遞,每人飲罷,皆以蠻語高呼古老的誓詞:

“蒼山為證,滇池為鑑!同生共死,永不相叛!”

盟誓既成,便是具體的部署。

孟獲喚來兩名心腹將領。左邊一人身材高瘦如竹,面頰深陷,雙目卻亮得嚇人,腰挎兩柄彎刀,正是猛將阿會喃。右邊一人矮壯敦實,滿臉橫肉,手持一柄開山巨斧,乃是董荼那。

“阿會喃!”

“在!”

“命你率本部八千勇士,駐守朱提郡瀘津關!此處是漢軍南下第一道險隘,關前有瀘水環繞,關後有密林可藏伏兵。我要你在此地,先挫漢軍銳氣!記住,不必死守,可詐敗誘敵,將其引入叢林深處,再圍而殲之!”

“遵命!”阿會喃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定叫漢軍有來無回!”

“董荼那!”

“末將在!”

“命你率六千勇士,駐守益州郡蜻蛉澤。此處地勢低窪,水網密佈,夏秋多瘴。若漢軍突破瀘津關,必經此地。你可多備毒箭,於澤中設伏。待漢軍半渡,或紮營休整時,突然襲之!”

“大王放心!定叫漢軍葬身澤國!”

二人領命而去。孟獲又看向沙摩突:“沙摩突兄弟,你遠來是客,本不應讓你即刻赴險。但戰事緊急,需你速回武陵,告知沙摩柯大王:漢軍主力已南下,請他依約在荊州起事,攻敵必救,牽制漢軍荊州兵力!”

沙摩突抱拳:“我明日便帶半數勇士星夜返回。餘下一千五百人,皆是山地戰的好手,留給大王呼叫,助守關隘。”

“好!痛快!”孟獲用力拍打沙摩突的肩膀。

部署完畢,孟獲正要宣佈宴會繼續,人群忽然自發向兩邊分開。

一隊女戰士簇擁著一位女子走上盟壇。

那女子約二十七八歲,身高竟不輸尋常男子,一身赤色皮甲緊裹身軀,勾勒出矯健的曲線。她未戴頭盔,漆黑的長髮編成數十條細辮,髮間綴以彩羽與銀飾。面容說不上絕美,但眉宇間的英氣與野性,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兵器——一柄長逾七尺的朱漆畫戟,戟刃在火光下寒芒流轉。

正是孟獲之妻,祝融夫人。

“夫人來了。”孟獲眼中露出罕見的溫柔。

祝融夫人向孟獲略一點頭,隨即轉向壇下各部首領,聲音清越如金石:“諸位首領,我奉大王之命,歷時兩年,終練成一支精銳——藤甲衛隊!”

她一擊掌。壇下東側,一支約五百人的隊伍齊步上前。

這支隊伍與周遭蠻兵截然不同。他們皆著一種奇特的甲冑:甲片非金非鐵,而是一種深褐近黑、泛著油光的材質,以牛筋串聯成甲,覆蓋全身要害。甲冑輕便異常,戰士行動間幾乎無聲。每人手持藤牌、短矛,腰挎彎刀。

“此甲以滇南深山百年油藤製成。”祝融夫人解說道,“藤條經反覆浸泡、曬乾、油浸,歷時三年,方成甲片。輕如皮革,卻刀劍難入,尋常箭矢射之即滑脫。”她一揮手,“演示!”

一名藤甲兵出列站立。另一名蠻兵持環首刀全力劈砍,刀刃斬在藤甲上,竟只留下一道白痕,甲片無損。又一人持蹶張弩於三十步外射擊,弩箭擊中藤甲兵胸膛,竟“鐺”的一聲被彈開,墜地!

壇下一片譁然。連沙摩突也瞪大了眼睛——五溪蠻善用毒箭,卻最怕堅甲,這藤甲簡直是弓箭的剋星!

“此五百藤甲衛,皆選自各部最勇猛的戰士,由我親自訓練。”祝融夫人傲然道,“他們將作為大王的親衛,亦是戰場上的尖刀。漢軍若至,必讓他們見識見識,甚麼才是真正的南中勇士!”

“夫人威武!藤甲無敵!”歡呼聲再次響徹滇池之畔。

孟獲攬住祝融夫人的肩,面向萬千部眾,高舉酒碗:“今日盟誓已成,戰陣已布,精兵已就!讓我們痛飲此夜,待漢軍到來,叫他們知道——南中,是蚩尤子孫的南中!這片土地,永遠屬於我們!”

“飲勝——!”

狂歡正式開始。烤全牛、烤全羊被抬上,烈酒如水流淌,蠻女跳起奔放的舞蹈,戰士們敲擊盾牌應和。火光映照著無數張狂熱的臉,映照著滇池粼粼的波光,也映照著北方那片正被漢軍腳步驚擾的群山。

沙摩突坐在孟獲下首,一邊飲酒,一邊望著北方夜空。他想起臨行前兄長的叮囑:“孟獲此人,野心不小。與之同盟,需留三分心眼。但眼下,漢人是共同的敵人。待擊退漢軍,南中與五溪,誰主西南,尚未可知……”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與祝融夫人低語的孟獲,又看向那些在火光中閃耀的藤甲,心中暗道:這南中的水,比想象的還要深。漢軍那個叫諸葛亮的書生,真能應付得了這般局面嗎?

夜漸深,月已西斜。滇池的狂歡還在繼續,而三百里外,漢軍的先鋒,已踏入了朱提郡的地界。

烽煙,即將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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