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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第427章 曹公帳·務實求才

2026-01-27 作者:樺加沙吹優嘉

臘月十二日,天還未亮,晉王行轅東側的議事堂外已經站了二十餘人。

這些人大多穿著樸素的文吏袍服,有些甚至略顯陳舊,洗得發白。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晨霧中飄散。沒有人高聲說話,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與期待混雜的神情。

今日是曹操親自主持的第一次實務人才選拔。

訊息三日前就已傳開:曹司空要在蜀地中下層官員及民間有才之士中選拔實幹人才,不論出身,只問能力。選拔分三輪:首輪文書篩選,次輪實務考問,終輪當面質詢。透過者將直接授予實職,參與新政推行。

此刻站在堂外的,便是透過首輪文書篩選的二十三人。他們中有原益州州牧府的佐吏,有郡縣衙門的功曹、主簿,也有幾位名聲不顯卻因某些特殊才能被推薦的民間人士。

寅時三刻,堂門開啟。

一名身著黑色戎裝的武衛軍都尉走出,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聲音冷峻:“奉曹公令,請諸位入內。按名冊順序,每次五人。未叫到者,在廊下等候,不得喧譁。”

眾人連忙噤聲,依序站好。

第一批五人被引入堂內。堂內燈火通明,正北主位空置,東側設一案几,曹操一身深色常服,端坐其後。他身旁站著兩人:左側是戲志才,手捧名冊簿錄;右側是司馬懿,面前攤開著筆墨紙硯,準備記錄。

堂內氣氛肅然。炭火在銅盆中靜靜燃燒,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力。

曹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始。

“第一個,王閎。”他看向名冊,“原廣漢郡功曹,任職八年。說說,若讓你負責清查一縣隱田,當如何著手?”

站在最前的中年文吏連忙躬身:“回曹公,下官……下官當先調閱縣中田畝黃冊,核對歷年賦稅記錄,再實地丈量……”

“太慢。”曹操打斷,“給你三月時間,要查清一縣隱田,你這法子查完怕是要三年。下一個。”

王閎臉色一白,還想說甚麼,卻見曹操已看向第二人。

“李肅,原蜀郡法曹佐吏。問你:若有一案,甲告乙奪其耕牛,乙辯稱牛乃自購,雙方皆無確鑿證據,當如何斷?”

“當……當傳喚證人,勘察牛圈,詢問鄉鄰……”

“若都無果呢?”

“那……那就只能暫時擱置,待有新證再議。”

曹操搖頭:“農耕時節,一頭牛關乎一家生計。擱置?百姓等得起嗎?”他揮揮手,“下去吧。”

短短兩刻鐘,前四人都未能讓曹操滿意。要麼回答迂闊不切實務,要麼思慮不周漏洞百出。堂內的氣氛愈發凝重,第五個人走進來時,腿都有些發軟。

“許靖。”曹操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有一絲不同。

許靖上前行禮。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鬚髮斑白,在蜀地士林中素有清望,曾被譽為“月旦評”蜀中第一。只是此人長於品評人物、議論時政,卻從未擔任過具體實務官職。

“許先生之名,我有所耳聞。”曹操語氣客氣了些,“聽聞先生善識人,今日便請教:若讓你舉薦三人分別主管錢糧、刑獄、工程,當用何標準?”

許靖精神一振,這正是他擅長的領域。他捋須沉吟,緩緩道:“錢糧之任,當選廉潔自律者,所謂‘清如水,明如鏡’;刑獄之任,當選剛正不阿者,所謂‘法不阿貴,繩不撓曲’;工程之任,當選勤勉務實者,所謂‘不尚空談,唯求實效’。”

這番話辭藻雅緻,道理通達,堂內幾個旁聽的文吏都不禁暗暗點頭。

然而曹操卻問:“先生所言,皆是品德。我問的是標準——具體如何判斷一個人能否勝任錢糧核算?能否精通刑律條文?能否計算工料工期?”

許靖一愣:“這……品德為本,才幹為用。有德者,自能……”

“自能甚麼?”曹操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一個廉潔之人,若不懂算學,如何核對賦稅賬目?一個剛正之人,若不熟律法,如何審理複雜案件?一個勤勉之人,若不通營造,如何督修水利工程?”

許靖張口欲言,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他一生品評人物,多論德行氣節,極少涉及具體實務能力。

曹操看著他,緩緩道:“許先生高才,於士林清議大有裨益。然新政推行,需的是能做具體事的官吏。先生可願入州學為博士,教導後進,評點文章?”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你不適合實務官職,去做學問吧。

許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深深一揖:“曹公……明見。靖願往州學。”

他退下時,背影顯得有些佝僂。這位在蜀地享有盛名的清流領袖,在務實到近乎冷酷的選拔標準面前,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堂外的等候者們從第一批出來的人口中得知了情況,個個面色凝重。原來曹公要的不是高談闊論,而是真才實學。

第二批五人進入時,氣氛更加緊張。

這一批中,有一人引起了曹操的注意。

“劉巴,字子初。”曹操看著名冊,又抬頭打量眼前這人。劉巴年約四旬,面容瘦削,目光銳利中帶著幾分孤傲。他原是零陵人,避亂入蜀,因精於算學、善於理財,被劉璋徵召為幕僚,卻因性情剛直,屢次直諫,始終不得重用。

“聽聞你善理財,曾建言劉季玉改革賦稅,未被採納。”曹操單刀直入,“若讓你主管一州錢糧,首要三事為何?”

劉巴不卑不亢:“其一,徹查倉廩,摸清家底;其二,統一度量衡,厘定賦稅標準;其三,嚴核賬目,杜絕貪墨。”

“若遇豪強隱田抗稅,當如何?”

“先曉以法理,後示以威嚴。隱田者,限期自首,補繳半稅可免罰;逾期不報,一經查出,田產充公,主事者下獄。”

“若豪強聯合施壓?”

“法不徇私。一豪強抗法是豪強之罪,眾豪強抗法是官吏之失——說明此前執法不公,積怨已深。當先懲首惡,再撫餘眾,同時整頓吏治,以儆效尤。”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極快。劉巴對答如流,不僅思路清晰,且對錢糧賦稅的各個環節瞭如指掌。更難得的是,他提出的方案既有原則性,又有可操作性,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但曹操的問題也越來越尖銳:“你說嚴核賬目,具體如何核?一州賬目浩繁,豈能事事親為?”

“設三級核驗:縣初審,郡複核,州抽核。每級定出核驗重點與抽查比例。另設‘飛檢使’,隨機抽查,防上下勾結。”

“核驗標準?”

“編定《賬目核驗細則》,列出常見舞弊手法及查驗方法。每年修訂,與時俱進。”

“若核驗官受賄舞弊?”

“連坐。核驗官舞弊,其上官同罪;上官舞弊,刺史同責。重賞舉報者,凡查實舞弊,舉報者可得被罰沒財物之三成。”

堂內一片寂靜。劉巴這套方案,不僅嚴密,而且狠辣。尤其是“連坐”與“重賞舉報”,簡直是要在蜀地官場掀起一場風暴。

曹操沉默良久,忽然問:“你這套法子,在劉季玉手下為何不提?”

劉巴嘴角露出一絲譏誚:“提過。被斥為‘苛法擾民,離間官民’。劉益州說,治蜀當以寬厚,不宜過苛。”

“那你覺得,治蜀當寬當嚴?”

“當寬嚴相濟。對百姓寬,對官吏嚴;對守法者寬,對違法者嚴。如今益州官場積弊已深,非猛藥不能去沉痾。”

曹操盯著劉巴,劉巴也毫不避諱地回視。四目相對,堂內空氣彷彿凝固。

良久,曹操緩緩點頭:“好。你先留下,待會兒再細談。”

劉巴躬身退到一旁,臉上依然沒甚麼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

接下來的選拔中,又有兩人表現出色。

費禕,字文偉,年方二十五,原是江夏人,避亂入蜀。他思維敏捷,曹操問及刑獄案例時,他能迅速抓住要害,提出多種解決思路,且考慮周全。

“假設一案:甲夜盜乙家,被乙發現,追捕中甲墜河身亡。乙當何罪?”

“需分情形。”費禕不假思索,“若乙只是追趕,未動手,甲自己失足,乙無罪;若乙推搡致甲墜河,當以過失殺人論;若乙明知甲不會水仍推之入河,當以故意殺人論。關鍵在於取證——驗屍觀傷,詢問鄰里,勘察現場。”

楊儀,字威公,襄陽人,與費禕年紀相仿。他被問及工程營造時,對工料計算、工期安排、人力調配等細節如數家珍,顯然下過苦功。

“修一道十里水渠,寬一丈,深五尺,需多少工?多少料?多少日?”

楊儀略一思索:“若土質中等,需壯丁三百人,分三班,輪作不休。需夯土工具百套,運土車五十輛。若糧餉充足,監工得力,三十日可成。若遇岩石地段,需增石匠、火藥,工期延十日。”

曹操一一聽完,未置可否,只讓二人也留下。

最後一組五人進入時,已近午時。其中一人,曹操特意多看了幾眼——李恢,字德昂,建寧郡人,曾在益州郡任督郵,熟悉南中情況。

“李恢,”曹操直接點名,“聽說你對南中頗為了解。”

“卑職在建寧任職三年,曾多次深入南中各部。”李恢謹慎回答。

“孟獲此人如何?”

“悍勇善戰,在蠻族中威信頗高。但此人並非一味魯莽,頗通謀略,懂得籠絡各部。他麾下有幾員大將:董荼那、阿會喃、金環三結等,皆能征善戰。”

“南中地形?”

“山高林密,瘴癘橫行。主要通道有三:西路由越嶲,中路經建寧,東路由牂牁。其中中路最為重要,但沿途關隘險峻,尤以瀘水、禿龍洞、三江城三處為天險。”

曹操追問細節,李恢一一作答,不僅說地理,還談氣候、物產、各部習俗、乃至蠻兵戰術特點。有些資訊連軍情司的彙報中都不曾提及。

“若朝廷欲徵南中,當以何策?”

這個問題太過敏感,李恢遲疑片刻,才低聲道:“南中之地,不可力取,只可智圖。蠻族依仗者,無非地利與人心。若能分化瓦解,使各部不為孟獲所用,再擇熟悉地形者引導,避實擊虛,或可成功。但……此事宜緩不宜急。”

曹操深深看了李恢一眼,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笑容:“你也留下。”

午時鐘響,選拔暫告一段落。堂外眾人散去,堂內只剩下曹操、戲志才、司馬懿,以及被留下的劉巴、費禕、楊儀、李恢四人。

曹操站起身,走到四人面前,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日叫你們留下,是因為你們證明了——你們是能做實事的人。”他的聲音在大堂中迴盪,“新朝初立,需要的不是空談的名士,而是能做事的官吏。錢糧要有人算,刑獄要有人斷,工程要有人修,邊地要有人守。”

他頓了頓:“從明日起,劉巴入倉曹,協助整頓賦稅賬目;費禕入法曹,參贊刑獄;楊儀入職方司,籌劃水利道路;李恢……你先留在我身邊,南中之事,還有許多要請教。”

四人齊齊躬身:“謝曹公!”

“別急著謝。”曹操語氣轉厲,“我給你們的不是官職,是責任。新政推行,千頭萬緒,做得好,將來不愁前程;做不好,或是敷衍塞責,或是能力不濟,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他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我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做成事的人。你們,能做到嗎?”

“能!”四人齊聲應道。

堂外陽光正好,積雪開始融化,簷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議事堂內,一場關於益州未來的務實變革,就在這個冬日的午間,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那些真正有才幹的人,無論出身高低、名聲顯晦,終於在這個新時代裡,看到了屬於他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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