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中城下的挫敗,並未讓夏侯惇的兵鋒稍有停歇。在短暫休整並補充了來自漢中的部分援軍與攻城器械後,這位獨目猛將的目光,投向了巴中以北、扼守米倉道南下嚥喉的另一處要衝——涪城。此城位於涪水(今涪江)之畔,雖不及巴中城高池深,卻是連線巴中與蜀北其他地區的重要節點,更是屏護巴西郡(注:此指蜀漢巴西郡,郡治閬中)的北大門。一旦涪城失守,晉軍便可沿涪水長驅直入,席捲巴西,屆時,不僅巴中將成為真正的孤城,整個蜀北防禦體系的側翼也將徹底暴露。
夏侯惇與張合、程昱立於高處,遙望涪城。城牆上旗幟飄揚,守軍身影隱約可見。
“涪城守將是誰?兵力如何?”夏侯惇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參軍程昱早已探明:“回都督,守將為蜀將吳蘭,原為張任部將,後調防此地。城中守軍約三千,另有一些臨時徵發的壯丁。吳蘭勇則勇矣,然謀略非其所長。”
張合介面道:“都督,涪城城牆低矮,護城河亦不甚寬。我軍新得攻城器械,士氣可用,正可一鼓而下!”
夏侯惇獨眼微眯,殺機凜然:“好!傳令全軍,飽餐戰飯,明日拂曉,攻城!儁乂,依舊由你為先鋒,我要在日落之前,看到我的旗幟插上涪城城樓!”
與此同時,涪城之內,守將吳蘭亦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他一面督促士卒加固城防,多備守城器物,一面向巴中的嚴顏和成都的劉璋連連派出信使求援。然而,嚴顏自身難保,成都的援軍更是遙遙無期。一種絕望的氣氛,開始在這座小城中瀰漫。
翌日拂曉,天色微明,薄霧尚未散盡。低沉而威嚴的牛角號聲便劃破了涪水兩岸的寧靜。晉軍前軍營寨洞開,無數黑甲士卒如同潮水般湧出,在城前列成森嚴的攻擊陣型。旌旗如林,刀槍映著初升的寒光,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張合親率陷陣營精銳,居於陣前。他並未立刻發動全面進攻,而是先指揮數百架強弩硬弓,對準涪城城牆進行覆蓋式的猛烈攢射。箭矢如同飛蝗驟雨,傾瀉在城頭,壓得守軍幾乎抬不起頭。與此同時,數十架投石機(旋風炮)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前出,將巨大的石彈和點燃的火油罐拋向城樓和城內,引發陣陣混亂與火光。
吳蘭在親兵舉起的大盾護衛下,於城樓指揮,聲嘶力竭地命令守軍還擊。蜀軍弓弩手冒著箭雨礌石,進行零散的反擊,但在晉軍絕對優勢的遠端火力壓制下,效果甚微。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援軍就在路上!”吳蘭試圖激勵士氣,但他的呼喊在震耳欲聾的戰鼓聲和喊殺聲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持續的遠端壓制後,張合見城頭守軍已被削弱,果斷下達了總攻命令。
“攻城!”
震天的戰鼓聲陡然變得急促而狂暴。數以千計的晉軍士卒,扛著雲梯,推著壕橋車、衝車,如同決堤的洪流,吶喊著衝向涪城城牆。
衝在最前面的,是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敢死之士。他們冒著城上零星落下的箭矢和石塊,迅速將雲梯架上了牆頭。後續的輕甲銳卒則口銜鋼刀,如同猿猴般攀梯而上。
“放滾木!倒金汁!”吳蘭雙目赤紅,嘶聲怒吼。
守軍奮力將沉重的滾木礌石推下,燒得滾燙的金汁(糞便、毒液等混合物)順著城牆潑灑而下。淒厲的慘叫聲頓時響徹戰場,無數晉軍士卒從雲梯上墜落,城下瞬間屍積如山。
然而,晉軍的攻勢如同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張合用兵,最善尋找敵軍弱點。他很快發現涪城東門附近城牆較為低矮,且守軍似乎相對薄弱。他立刻調整主攻方向,將預備隊和更多的攻城器械集中到東門。
“集中所有弓弩,壓制東城牆!衝車,給老子撞開東門!”張合親自在東門外督戰。
巨大的衝車在無數盾牌的保護下,如同移動的堡壘,緩緩靠近東門。“咚!咚!咚!”沉重的撞擊聲,如同敲打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城門在劇烈的撞擊下劇烈震顫,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吳蘭察覺東門危急,親自率親兵趕來支援。他揮舞長刀,接連砍翻數名剛剛冒頭的晉軍先登士卒,渾身浴血,狀若瘋虎。一時間,東城牆成為了整個戰場最慘烈的絞肉機,雙方士卒在這裡進行著最殘酷的搏殺,每一寸城牆的爭奪都付出了無數生命的代價。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涪城守軍已是強弩之末。箭矢耗盡,滾木礌石所剩無幾,士卒傷亡慘重,連那些臨時徵發的壯丁也大多非死即傷。而晉軍卻彷彿不知疲倦,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就在吳蘭於東城牆苦戰之際,那飽經撞擊的東門,終於在一陣令人心悸的碎裂聲中,轟然洞開!
“城門破了!殺進去!”張閤眼中精光爆射,長劍直指城門。
蓄勢已久的晉軍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入!
吳蘭聞聽城門失守,心知大勢已去,悲憤交加。他非但沒有撤退,反而率領身邊僅存的數十名親兵,反向衝殺向湧入城門的晉軍洪流。
“蜀中只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吳蘭在此,鼠輩受死!”他怒吼著,揮刀砍殺,接連劈倒數名晉軍士卒,勇不可擋。
然而,個人的勇武終究無法扭轉戰局。很快,他便被源源不斷的晉軍包圍。張合遠遠望見,下令道:“擒殺此獠者,賞千金,晉三級!”
重賞之下,晉軍士卒更是蜂擁而上。吳蘭身陷重圍,左衝右突,身被數十創,血染徵袍,最終力竭,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身體,壯烈殉城。
主將戰死,城門洞開,殘餘的守軍抵抗意志瞬間崩潰,或降或逃。午後未時,晉軍的“夏侯”字大旗和“張”字將旗,終於插上了涪城的城樓。這座巴郡北面的重要門戶,在經歷半日的血腥鏖戰後,宣告易主。
涪城失守、吳蘭戰死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四方。
最先感受到切膚之痛的,是正在巴中苦苦支撐的嚴顏。當他得知涪城陷落,晉軍可以毫無阻礙地南下,切斷巴中與後方聯絡時,這位老將仰天長嘆,知道巴中已真正成為了一座孤城,陷落只是時間問題。他所能做的,唯有更加殘酷地督促部下,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而在巴西郡治閬中,以及更廣闊的地區,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地方官吏和豪強們意識到,晉軍的兵鋒已經迫在眉睫,蜀漢政權似乎已無力保護他們。一些人開始暗中串聯,思考出路;另一些人則倉皇收拾細軟,準備南逃。賈充此前播下的“種子”,在涪城失守的震撼訊息催化下,開始悄然萌發。
訊息傳至成都,更是引發了軒然大波。劉璋聞訊,驚得幾乎從坐榻上跌落,連聲哀嘆:“涪城丟了……吳蘭也……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朝堂之上,主和派(或暗含降意)的聲音陡然增大,張松等人更是直言“北門已開,大勢去矣”,勸諫劉璋早做“明智”抉擇。雖然黃權等主戰派依舊主張調兵遣將,在巴西一帶組織新的防線,但涪城的快速陷落,極大地打擊了抵抗派的信心和劉璋本就脆弱的神經。
夏侯惇站在涪城殘破的城樓上,望著南方富饒的巴西大地,獨眼中閃爍著征服者的光芒。他對張合、程昱道:“涪城已下,巴中指日可待!傳令下去,休整一日,補充糧秣。下一步,兵發閬中,我要讓整個巴西郡,都插上我軍的旗幟!”
涪城的陷落,如同推倒了蜀北防禦體系的第一塊關鍵骨牌,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戰爭的主動權,已徹底掌握在晉軍手中。蜀漢政權的覆滅,似乎已經進入了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