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城在秋風中愈發顯得孤寂而頑強。城外的袁軍大營穩如磐石,圍而不攻的策略像一條逐漸收緊的絞索,緩慢卻不可逆轉地消耗著城內守軍的意志和物資。然而,相較於日益嚴峻的糧草形勢,更讓劉備和徐庶感到不安的,是那無形的、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
前幾日接踵而至的軍報——北路曹仁兵圍樊城,東線孫策聯軍的流言甚囂塵上——已然在軍中高層引發了不小的震動。儘管劉備與徐庶極力安撫,聲稱此乃袁紹疑兵之計,但當確切的戰報經由不同渠道傳入城中時,那股壓抑的恐慌便再也無法完全掩蓋。
“主公,軍師!”簡雍快步走入州牧府臨時改作的帥堂,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剛接到荊北來的訊息,文聘將軍在樊城抵擋得極為艱苦,曹仁麾下張繡的西涼鐵騎不斷襲擾糧道,董昭更是在城下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蔡瑁、蒯越等人……在襄陽已有求和之議,只是礙於景升公尚未……尚未故去,暫未公開。”
劉備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臉色晦暗。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髯不語,周身寒氣凜然。張飛則煩躁地踱步,嘟囔著:“直娘賊!這幫荊州佬,仗還沒打痛快就想投降?待俺老張破了城下這些鳥人,再去襄陽問問他們!”
徐庶抬手示意張飛稍安,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細聽之下,也帶上了一絲疲憊:“憲和帶來的訊息,印證了我等的猜測。袁本初三路伐荊,重點不在強攻,而在攻心。北路實攻,東路虛張,意在讓我荊州自顧不暇,無法支援汝南,更要讓我等……軍心潰散。”
他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向江夏方向:“尤其東線流言,最為毒辣。孫伯符雖受封吳侯,與袁紹貌合神離,然其覬覦江夏之心,天下皆知。此流言一出,無論真假,黃祖必不敢分兵,甚至可能向襄陽求援。荊州兵力被牢牢釘死在東、北兩線,我等……已是真正的孤軍。”
堂內一片沉默。孤軍二字,像千鈞重擔壓在每個人心頭。他們能倚仗的,除了這座日漸殘破的城池,便是麾下將士的血勇,以及軍師徐庶的奇謀了。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引著一名風塵僕僕、作商賈打扮的人走了進來。此人乃是劉備軍安置在潁川的隱秘斥候頭目之一,負責與北方的一些暗線聯絡。
“主公,軍師!”那斥候跪倒在地,從貼身的夾層中取出一封微微汗溼的書信,雙手呈上,“此乃從潁川輾轉送來,言明務必親交徐軍師。送信之人稱……稱是軍師家中舊僕,有十萬火急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封普通的書信上。徐庶眉頭一皺,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他離家多年,與家中聯絡極少,母親深明大義,從不以家事擾他軍務,此番遣舊僕冒險送信至兩軍陣前,絕非尋常。
他上前接過書信,拆開火漆,展開信紙。目光掃過那熟悉的、略顯顫抖的筆跡,徐庶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持信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元直,何事?”劉備察覺到他的異樣,關切地問道。
徐庶恍若未聞,又將信從頭至尾急速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抬頭看向劉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掙扎和一絲惶急。
“主…主公……”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不成調,“家母……家母病危!信中說……已是彌留之際,念及庶……日夜啼哭,盼……盼能見最後一面……”
帥堂之內,頓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明白,這封家書對於以孝道立身、與母親感情極深的徐庶意味著甚麼。
徐庶手握家書,呆立當場,那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逾千斤。母親病危!彌留之際!這幾個字在他腦中反覆迴響,震得他神魂欲裂。他彷彿能看到母親臥病在床,憔悴不堪,卻仍強撐著望向門口,期盼遊子歸來的模樣。為人子者,不能侍奉膝前已是罪過,若連母親最後一面都不得見,他徐元直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然而,目光所及,是劉備那寫滿焦慮與依賴的臉龐,是關羽沉穩中透出的關切,是張飛雖粗豪卻真摯的眼神,是這滿堂將校,是城外數萬信任他、追隨他堅守至今的將士!汝南局勢危如累卵,外有強敵環伺,內則糧草漸匱,軍心浮動。他徐庶,乃是這支軍隊的大腦,是劉備最為倚重的謀主。他若在此時離去,無疑於抽走了支撐危局的最重要一根樑柱。軍心士氣,必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忠與孝,家與國,在此刻將他撕扯。留下,是不孝;離去,是不忠不義!
“元直……”劉備快步上前,扶住徐庶微微搖晃的身軀,聲音帶著急切與安撫,“老夫人病重,此乃人倫大事,不可輕忽。只是……只是眼下局勢……”他說不下去了,他無法開口挽留,但也無法想象徐庶離開後的局面。
關羽沉聲道:“軍師,家事為重。然軍中諸多佈置,皆繫於軍師一身,還望早作決斷。”他的話點到即止,卻道出了最大的困境。
張飛更是直接,嚷嚷道:“軍師休要煩惱!俺老張派一隊精騎,護送軍師星夜兼程回潁川!見了老夫人,再趕回來便是!諒那袁本初也不敢此刻攻城!”
徐庶痛苦地閉上雙眼,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絕望:“來不及了……信是半月前所寫,路途輾轉又耗去多日……母親她……她恐怕……”他不敢再想下去。而且,袁紹大軍圍城,豈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縱使劉備肯放行,袁紹又豈會輕易讓他的頭號謀士安然離去?
一時間,帥堂內充滿了壓抑的沉默。徐庶的困境,亦是整個劉備集團的困境。
與此同時,袁紹中軍大帳。
袁紹正與賈詡對弈,程昱、許攸在一旁觀戰。一名黑衣小校悄無聲息地入帳,在賈詡耳邊低語幾句,隨即又悄然退下。
賈詡執子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將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一角。
“文和,何事?”袁紹目光從棋盤上抬起,隨口問道。
賈詡淡淡道:“恭喜主公,魚兒……已然咬鉤。”
袁紹先是一怔,隨即恍然,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哦?計成了?”
程昱與許攸也立刻明白了過來。許攸撫掌笑道:“文和兄模仿筆跡、偽造家書之計,果然妙絕!徐元直縱然智計百出,驟聞母病,必然方寸大亂!”
程昱補充道:“關鍵在於時機。如今三路伐荊之勢已成,流言四起,荊州震動,劉備已成驚弓之鳥。此時抽去其智囊,如同釜底抽薪。徐庶若去,劉備軍心必潰,汝南指日可下!”
袁紹放下棋子,身體向後靠了靠,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從容:“文和此計,攻心為上,直指人性弱點,縱然徐庶看破,亦無力迴天。他若不走,便是不孝,其心難安,謀事必有所滯;他若走,劉備便失臂助,我軍可趁勢而進。此乃陽謀,無解之局。”他頓了頓,問道,“可曾安排妥當,確保此信能‘順利’送入城中,並讓徐庶深信不疑?”
賈詡微微頷首:“主公放心。信使乃精心挑選,對潁川徐家舊事、鄰里情況瞭如指掌,筆跡亦經反覆摹仿,幾可亂真。信中所述病情、家中景物、乃至母親習慣口吻,皆與真實無異。且送信渠道,是藉助我等掌控的劉備軍一條暗線,看似偶然,實則為必然。徐元直思母心切,驟得此信,縱有疑慮,也必被急切之情淹沒,難以深究。”
袁紹滿意地點點頭:“好!如此,我等便靜待其變。傳令各營,加強戒備,多派斥候,一旦城中有所異動,或徐庶離營,即刻來報!”
“諾!”
謀士們的笑聲在帳中迴盪,充滿了智珠在握的篤定。他們佈下的,不僅僅是一封假信,更是一把直插劉備集團心臟的匕首。
汝南城內,徐庶經過一夜無眠的痛苦掙扎,臉色憔悴,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他再次來到劉備面前,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主公!”聲音嘶啞,帶著泣音,“庶本欲竭盡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報主公知遇之恩,共圖大業!然……然老母病危,命在旦夕,庶聞訊五內俱焚,方寸已亂。母子天性,庶……庶不得不歸!懇請主公……準庶辭行,北歸侍母!”
劉備早已淚流滿面,慌忙起身攙扶:“元直快快請起!母子連心,備豈能不知?豈能阻攔?只是……只是元直一去,備如失左右手,這汝南……這大局……”他語帶哽咽,難以繼續。
徐庶抬起頭,淚灑衣襟:“庶深知此時離去,是為不忠不義,負主公厚恩!然孝道有虧,庶此生難安!今庶心已亂,留於此地,亦難為主公設一謀,畫一策,徒誤軍機耳!”他深吸一口氣,決然道,“庶此行,若能見得家母,侍奉湯藥,稍盡人子之責,已是萬幸。此生……恐再無顏面見主公與諸位同袍矣!”
他知道,這一去,不僅是離開了劉備,更是離開了自己為之奮鬥的興復漢室的理想。前路茫茫,歸鄉之路未必平坦,即便見到母親(他內心深處已隱隱感到此事或有蹊蹺,但不敢深想,亦不願冒險),未來也將被袁紹所控,再無自由可言。這幾乎是一條絕路。
關羽、張飛、簡雍等人皆面露悲慼之色,他們理解徐庶的抉擇,卻也痛心於這無法挽回的損失。
劉備知事不可挽,仰天長嘆,淚如雨下:“嗚呼!是備福薄,不能長留元直於左右!乃備之過也!”他緊緊握住徐庶的手,“元直只管放心前去,侍奉老夫人為要!此間之事……備……備自當之!”他轉身,厲聲道,“翼德!點你麾下最精銳五十騎,備足盤纏乾糧,護送軍師北上!務必突破重圍,保軍師周全!”
“大哥放心!”張飛轟然應諾,虎目含淚。
次日清晨,汝南城北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徐庶已換上一身尋常布衣,揹負簡單行囊,形容枯槁,與昨日那位運籌帷幄的軍師判若兩人。劉備、關羽、張飛、簡雍等一行人送至城門內。
“元直……保重!”劉備執手相送,千言萬語,只化作這四個字。
徐庶深深一揖,聲音哽咽:“主公保重!關將軍、張將軍、憲和……保重!”他目光掃過這座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城池,掃過這些與他並肩作戰的同袍,眼中是無盡的眷戀與痛楚。
他不再多言,毅然轉身,在張飛派遣的五十名精銳騎兵護衛下,衝出城門,向著北方疾馳而去。城頭之上,劉備等人憑欄遠眺,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塵土與晨霧之中,每個人的心頭都像壓上了一塊巨石。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全軍。“軍師因母病歸鄉了!”無論劉備如何試圖穩定軍心,這股恐慌與失落依舊不可抑制地蔓延開來。軍中流言四起,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徐庶的離去,抽走的不僅是智慧,更是支撐這支軍隊奮戰到底的信心之魂。
幾乎就在徐庶離去的同時,兩騎快馬自不同方向狂奔而至,直入袁紹大營,帶來了更為驚人的訊息。
第一路信使來自東南方向:“報——!主公!江東急報!吳侯孫策,趁江夏流言四起、黃祖疑慮不敢輕動之際,採納周瑜之策,明面上遣使至襄陽質問,暗地裡以呂範、蔣欽為先鋒,率精兵萬餘,乘坐快船,沿江急進,繞過江夏防線,突襲荊州南部!”
帳內眾人皆是一驚。孫策竟然真的動手了?而且目標並非黃祖重兵佈防的江夏,而是相對空虛的荊南!
信使繼續稟報:“江東軍行動迅猛,荊州南部各郡因流言及北路戰事,防備鬆懈!呂範所部已攻破長沙郡治臨湘!蔣欽則溯江而上,奇襲南郡江陵!據查,長沙太守韓玄及麾下校尉黃忠、魏延等,見勢不可為,已率殘部突圍,退往襄陽方向,現歸於蔡瑁軍中。江陵……江陵已升起孫字旗!”
“周瑜……”袁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感興趣的光芒,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記憶中那個“雄姿英發”的江東美周郎形象愈發清晰。這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避實擊虛,直取荊南核心,其膽略、其眼光、其對時機的把握,堪稱絕妙!這完全超出了簡單武夫的範疇,是真正的大戰略家手筆。此人,必須要重點關注。
“孫策小兒,竟如此猖狂!趁火打劫,奪我……奪朝廷荊南之地!”許攸怒道,但語氣中多少有些底氣不足,畢竟此局面也有他們散佈流言的“功勞”。
第二路信使則來自襄陽細作,印證了前一個訊息,並補充了關鍵細節:“報!襄陽確認,韓玄、黃忠、魏延已率數千兵馬退入襄陽,被蔡瑁接納,暫編入其軍中。劉表聞聽長沙、江陵接連失守,驚怒交加,嘔血不止,病情急劇惡化,襄陽城內一片混亂,蔡瑁、蒯越已完全掌控局面,降議已定,只待……”
這訊息太過震撼。孫策和周瑜的這一組合拳,不僅拿下了長沙和江陵,還間接導致了劉表病危,加速了荊州主降派的決策。更讓袁紹注意的是,黃忠、魏延這兩員史料記載的猛將,竟然陰差陽錯地來到了襄陽,落入了蔡瑁手中。這為他後續接收荊州人才,提供了絕佳的機會。
程昱立刻出列,沉聲道:“主公,周瑜此策,雖出乎意料,卻顯見其謀略深遠。此人乃孫策臂膀,未來必是我軍大敵!至於韓玄部眾退至襄陽,尤其是黃忠、魏延在此,於我而言,未必是壞事。蔡瑁庸才,豈能駕馭此等猛將?待我軍平定豫州,兵臨漢水,此二人或可為我所用。”
賈詡依舊平靜,緩緩道:“周郎落子,精準狠辣,借我之風,揚帆破浪,一舉奠定江東在荊州的立足點。此人之才,確堪驚豔。”他話鋒一轉,“然,其舉動亦如同在荊州這間破屋上又踹了一腳。劉表命不久矣,蔡、蒯之輩,如今更有理由催促降服。至於劉備……”他目光轉向汝南方向,“徐庶已去,孫策周瑜又截斷其南逃入荊之路,他已徹底成為孤家寡人,甕中之鱉。主公,總攻的時機,到了。”
袁紹目光閃動,心中的一絲對周瑜的欣賞迅速被眼前更大的戰機所取代。賈詡說得對,周瑜的舉動,從全域性看,確實是加速了荊州的崩潰和劉備的孤立。而黃忠、魏延的出現,更是意外之喜。
“傳令!”袁紹猛地站起,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三軍即刻準備!明日拂曉,對汝南發起總攻!顏良、文丑為前部,張合、高覽策應兩翼,中軍壓上!我要在三日之內,看到劉備的首級,或者……他跪地請降!”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下令:“同時,敕令北路曹仁,加大對樊城的攻勢,做出不惜一切代價攻城的姿態!致書荀攸,讓他停止散佈流言,所部向前推進,做出威脅江夏姿態,給黃祖和孫策都施加壓力!另外,”他特別強調,“密切關注襄陽動向,尤其是蔡瑁軍中黃忠、魏延二人的情況,細作要設法接觸,可適當透露朝廷求賢若渴之意。”
“諾!”眾將轟然應命,殺氣盈野。
帥帳之外,秋風更烈,捲起漫天黃沙,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腥風暴。汝南城頭,那面“劉”字大旗在風中劇烈抖動著,顯得如此孤單而脆弱。徐庶的離去,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後院起火,智囊遠遁,強敵總攻在即,南逃之路又被孫策周瑜意外切斷,荊州即將易主……劉備集團,已然走到了懸崖邊緣,覆滅的命運似乎已無可挽回。而袁紹,這位穿越者,在運籌帷幄之餘,也將目光投向了更遠方,那個名為周瑜的俊傑,正式進入了他的人才獵殺(或招攬)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