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袁軍大營西北角的一處營帳內,許攸獨自對月酌飲。案几上散落著幾張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兩軍態勢。這位素以奇謀著稱的謀士,此刻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陰霾。
明公啊明公,許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喃喃自語,你整軍經武,打破地域之見,確實英明。可為何在用兵之道上,總是這般謹慎...
帳外傳來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陣陣刁斗之聲。許攸推開案几上的酒壺,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標註著的位置上。
曹操傾巢而出,許都空虛...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
就在許攸沉思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親兵入內稟報:先生,鄴城來使,說有要事求見。
許攸心中一驚,急忙整理衣冠:快請。
來使風塵僕僕,面帶憂色:先生,鄴城傳來訊息,崔琰大人以貪賄為名,將先生的家眷收押入獄了...據說這已是第三次被查獲,前兩次明公都已網開一面...
甚麼!許攸猛地站起,案几上的酒壺一聲摔在地上,崔季珪安敢如此!
來使低聲道:崔琰說,先生家眷屢教不改,此次證據確鑿,不得不依法處置...
許攸氣得渾身發抖,在帳中來回踱步。這時,又一名親兵入內:先生,明公召見。
許攸心中一凜,知道此事已經傳到袁紹耳中。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中軍大帳內,袁紹獨自一人坐在案前,見許攸進來,示意他坐下。
子遠,袁紹語氣平和,鄴城之事,你可知曉?
許攸跪地請罪:攸治家無方,愧對明公!前次明公寬恕,攸本已嚴令家人改過,不想...
袁紹輕嘆一聲,起身扶起許攸:子遠請起。你跟隨我多年,我豈會不知你的忠心?只是...
他走到帳中,背對著許攸:你家人屢次貪賄,朝中非議甚多。崔季珪依法辦事,我也難以偏袒啊。
許攸冷汗直流:明公,可否再給攸一次機會?
袁紹轉身,目光深邃:子遠,我有一計,既可保全你家眷,又可試你忠心,你可願意?
許攸急忙道:請明公示下!
我打算將計就計。袁紹低聲道,明日升帳,我將當眾嚴懲你的家眷,以安眾心。但暗地裡,我會派人保護,絕不會讓他們受委屈。
許攸聞言,心中稍安:明公用心良苦,攸感激不盡!
不過...袁紹話鋒一轉,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場戲。明日你要表現得憤懣不平,甚至可提出辭官。我要藉此觀察,營中哪些人會趁機落井下石。
許攸立即明白,這是袁紹在藉機清理異己,同時也在試探自己的忠誠。他當即表態:攸定當配合明公!
袁紹滿意地點頭,又道:聽說你最近在研究破敵之策?何不趁現在說來聽聽?
許攸精神一振,走到地圖前:明公!攸有一計,可定天下!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許都的位置上:曹操傾其全力與我相持,許都必然空虛!攸請明公分兵五萬,由攸親自率領,晝夜兼程,奇襲許都!
袁紹眼中精光一閃:細細道來。
許攸詳細闡述了他的計劃:第一,可派小股部隊多路佯動,迷惑曹軍;第二,選精銳輕裝疾進,避開大道;第三,攸在許都城中早有佈置,只要我軍兵臨城下,必有人開城響應!
袁紹沉思片刻:若曹操回師救援,該當如何?
此計最妙處就在於此!許攸興奮地說,若曹操回救許都,我軍可半路設伏;若他不救,則天子在我手中,曹操將成天下公敵!
就在這時,程昱在外求見。袁紹示意許攸退到屏風後,這才宣程昱入內。
明公,程昱稟報,營中已有流言,說許攸家眷被囚,恐生異心。
袁紹冷笑:來得正好。仲德,你且配合我演一場戲...
次日清晨,袁紹升帳議事。眾謀士將領發現,許攸的位置空著,不禁議論紛紛。
許子遠為何缺席?袁紹故作不悅。
程昱出列:啟稟明公,許攸稱病不出。據說是因家眷被囚,心懷怨望。
袁紹拍案怒道:豈有此理!他家眷貪賄犯法,與我何干!傳他前來!
當許攸姍姍來遲時,袁紹當眾訓斥:許子遠!你家人屢次貪賄,前兩次我都網開一面,這次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許攸按照預定計劃,表現得憤懣不平:明公!攸隨你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只因家人小過,就要如此相逼嗎?
田豐見狀,出面勸解:明公,大敵當前,當以團結為重。許先生家人之事,不妨暫緩處置。
郭圖卻落井下石:明公!法不容情。許攸家人屢教不改,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帳中頓時分成兩派爭論不休。袁紹冷眼旁觀,將每個人的表現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許攸突然提出:既然明公不信攸,攸請辭官歸隱!
此言一出,滿帳譁然。袁紹心中暗喜,表面卻勃然大怒:好!你要走便走!但臨走之前,把你那個甚麼奇襲許都的計策詳細說來!
許攸會意,當即在地圖前詳細闡述了他的計劃。這個大膽的奇襲之策,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沮授首先反對:明公!此計太過弄險!萬一有失,將滿盤皆輸!
程昱卻道:在下以為,此計雖險,但確實是打破僵局的良機。
袁紹聽著眾人的辯論,心中已有計較。他注意到,在許攸提出辭官後,一些原本與他交好的人都急於劃清界限,而一些素來不睦的反而為他說話。
夠了!袁紹終於開口,許攸,你的計策我會考慮。但你辭官之事,我絕不答應!
他走到許攸面前,語重心長:子遠,家人犯法,依法處置便是。但你是我重要謀士,豈能因私廢公?
這番話既維護了法度,又保全了許攸的顏面,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會後,袁紹單獨留下許攸和程昱。
戲演得不錯。袁紹微笑道,子遠,現在你該明白,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了。
許攸感激道:明公用心良苦,攸感激不盡!只是...那奇襲許都之計...
袁紹正色道:此計確實精妙,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曹操多謀,許都豈能毫無防備?
程昱也道:子遠兄,明公並非不用你的計策,而是要等待最佳時機。
許攸雖然失望,但也理解袁紹的謹慎。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的是,這場骨肉計雖然試出了營中的忠奸,卻也深深傷害了許攸的自尊。
當夜,許攸獨坐帳中,回想日間受辱的情景,越想越氣。
袁本初!你表面上保全我的顏面,實際上還是在試探我!我許子遠何時受過這等委屈!
更讓他憤怒的是,他暗中得知,袁紹雖然答應保護他的家眷,但實際上崔琰仍然在嚴加審訊。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了...
許攸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他取出一卷空白的絹帛,開始寫信。這封信不是寫給袁紹,也不是寫給崔琰,而是...
親兵的通報打斷了他的動作。許攸急忙藏起絹帛:何事?
程昱先生求見。
許攸整理心情,迎程昱入內。
子遠兄,程昱關切地問,日間之事,還望勿要放在心上。
許攸強笑道:仲德多慮了。明公一番苦心,我豈能不知?
程昱仔細觀察許攸的神色,忽然道:子遠兄,你可知道明公為何要演這場戲?
許攸一愣:不是為了試出營中的忠奸嗎?
這只是其一。程昱壓低聲音,更重要的是,明公要藉此事震懾那些心懷異志之人。你可知道,我們中間,可能已經有曹操的細作了...
許攸心中一驚,強自鎮定:仲德何出此言?
程昱目光如炬:近日營中機密屢屢外洩,必是有人通敵。明公此舉,就是要讓那細作主動暴露。
許攸冷汗直流,不敢直視程昱的眼睛。
程昱走後,許攸癱坐在地上。他意識到,袁紹和程昱可能已經懷疑到他了。
既然如此...許攸眼中閃過決絕之色,就別怪我許攸走投無路了!
他重新取出絹帛,奮筆疾書。這一次,他不再猶豫。
官渡之戰的局勢,因為這場精心設計的骨肉計,開始向著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而許攸這個關鍵人物的心態變化,必將對整個戰局產生深遠影響。
次日,當前往視察的袁紹望著許攸空蕩蕩的營帳時,他還不知道,昨夜的那個決定,將會改變整個戰爭的走向。
子遠呢?袁紹問守軍。
許先生一早就出營巡視去了。
袁紹點點頭,不以為意。他萬萬沒有想到,此時的許攸,已經帶著足以改變戰局的機密,正快馬加鞭地向著曹營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