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官道上,一支五千人的隊伍正在向東疾行。袁譚騎在通體雪白的戰馬上,望著前方漸漸開闊的平原,心情複雜難言。離開黎陽已有十日,這一路上,他反覆思量著父親的囑託,既感到肩負重任的沉重,又難掩初次獨當一面的興奮。
公子,前面就是平原了。蔣奇策馬來到身側,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探馬來報,荀監軍已率眾在城外等候。
袁譚微微頷首,不自覺地整了整衣甲。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會面,更是他在青州這個新舞臺上的第一次亮相。郭圖的車駕也加快了速度,與袁譚並排行進,這位謀士的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秋風捲起落葉,在隊伍兩側打著旋兒。遠處,平原城的輪廓在秋日陽光下漸漸清晰,城頭上迎風招展的旗幟已經隱約可見。
距離平原城還有三里,袁譚就看到了等候在官道上的青州文武。為首一人身著深色官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靜,正是青州監軍荀攸。在他左側,一員虎將按劍而立,身形魁梧,不怒自威,正是徐晃;右側則是一位英姿勃發的年輕將領,腰懸長弓,目光如電,正是太史慈。
袁譚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他還未開口,荀攸已經率領眾人躬身行禮:青州監軍荀攸,恭迎公子。
公達先生快快請起!袁譚急忙上前扶起荀攸,譚奉父帥之命,前來青州歷練,往後還要請先生多多指教。
荀攸起身,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公子。但見袁譚態度謙恭,舉止得體,眼中不禁閃過一絲讚許。他側身引見道:公子,這位是徐晃徐公明,現任青州都督。
徐晃抱拳行禮,聲如洪鐘:末將徐晃,參見公子。
袁譚連忙還禮:久聞公明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幸甚。
這位是太史慈太史子義,現任青州騎都尉。
太史慈上前一步,英氣逼人:末將太史慈,見過公子。久聞公子善射,他日還要請教。
袁譚笑道:子義將軍神射之名,譚早有耳聞,正要向將軍請教。
這時,郭圖也上前與眾人見禮。荀攸含笑道:公則來得正好,青州軍務繁雜,正需要公則這樣的幹才相助。
眾人寒暄之際,袁譚注意到荀攸身後還站著幾位將領,雖然不及徐晃、太史慈顯赫,但個個氣度不凡。荀攸一一介紹:這位是管統,現任平原相;這位是王修,現任青州別駕;這位是欒靖,現任青州司馬......
袁譚一一見禮,態度懇切。這番謙遜有禮的舉止,讓在場眾人都暗暗點頭。
眾人入城稍事休息後,荀攸便提議巡視軍營。袁譚明白這是要讓他了解青州軍力的良機,當即應允。
平原城東的大營依山傍水而建,佈局嚴謹。還未走近,就聽見營中傳來整齊的操練聲。轅門前,守衛計程車兵盔明甲亮,見到眾人立即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公子請看,荀攸指著營中正在操練的軍隊,這是公明訓練的重步兵,皆披重甲,持長戟,最善攻堅。
袁譚凝神望去,但見陣中士兵步伐一致,進退有度,顯然訓練有素。徐晃在旁補充道:這些士卒都是青州本地人,耐苦戰,只要指揮得當,可當大用。
轉過一個營區,眼前景象又是一變。但見數千騎兵正在演練衝鋒,往來如風,弓馬嫻熟。太史慈自豪地介紹:這是末將訓練的輕騎兵,最善奔襲。每個士兵都能在馬上開弓,百步穿楊。
袁譚仔細觀察,發現這些騎兵果然非同凡響,馬術精湛,箭術精準,不禁讚歎道:觀此精騎,方知為何子義將軍能威震青州。
眾人又參觀了弩兵營、工兵營等,每到一處,荀攸都能詳細解說該部特點、裝備、訓練情況。袁譚發現,這位看似文弱的監軍,對軍中事務竟是瞭如指掌。
來到中軍大帳前,袁譚注意到帳外樹立著一面巨大的沙盤,上面清晰地標註著青州及周邊地形。沙盤做工精細,連山川河流的起伏都栩栩如生。
這是......袁譚不禁走近細看。
荀攸微笑道:這是依照公則先前的建議製作的。有了此物,推演戰事、制定方略都方便許多。
郭圖聞言,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但很快便收斂起來,謙遜道:不過是些微末建議,全靠公達完善。
袁譚在沙盤前駐足良久,仔細檢視著青徐一帶的地形。他注意到,在徐州境內的一些要地上,已經插上了代表敵我態勢的小旗。
巡視完畢,眾人來到中軍大帳議事。帳內佈置簡潔,正中懸掛著巨幅輿圖,兩側排列著案几。
荀攸請袁譚坐在主位,袁譚卻堅持坐在下首:譚在此是學生,豈敢僭越。請公達先生主座。
推讓一番後,最終還是荀攸坐了主位,袁譚與郭圖分坐左右,其餘將領依次落座。
荀攸開門見山:既然公子與公則已到,攸便先將青州當前局勢稟報一番。他起身走到輿圖前,自年初平定青州以來,我軍已基本掌控全境。但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兵力不足。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處要地:北海需要駐軍防備徐州,樂安需要防範曹操從濟南來的襲擾,東萊還要防備可能的海上來敵。目前我軍能機動的兵力,不超過兩萬。
郭圖插話道:公達所言極是。不過如今公子帶來五千精兵,再加上蔣義渠等將軍的部曲,應該可以緩解兵力不足的困境。
徐晃沉聲道:兵力固然重要,但更要緊的是時機。據探馬來報,曹操正在官渡與主公正面對峙,徐州守備相對空虛。若是能趁此時機進軍,必能事半功倍。
太史慈接著道:公明將軍說得不錯。而且據我所知,徐州豪強臧霸與曹操部將蔡陽素來不睦,這或許是個可乘之機。
袁譚認真地聽著眾人的討論,不時在竹簡上記錄。這時他抬頭問道:諸位將軍,若此時進軍徐州,以我軍現有兵力,該當如何用兵?
這個問題問得相當內行,帳內眾將都不禁對這位年輕公子刮目相看。
荀攸走到沙盤前,手持竹杖指點江山:公子此問,正是關鍵。依攸之見,用兵之道,當分三步。
第一步,竹杖點在琅琊位置,以太史慈率輕騎出琅琊,佯攻東海,吸引徐州守軍注意力。
第二步,竹杖移向下邳,待敵軍被調動後,以徐晃率主力直取彭城。彭城乃徐州心腹之地,一旦有失,徐州震動。
第三步,竹杖在廣陵一帶畫了個圈,此時臧霸等人必生異心,我軍可遣一能言善辯之士,說其來降。
袁譚聽得入神,不禁追問:若臧霸不降,又當如何?
荀攸微微一笑:若其不降,則命蔣奇率部斷其糧道,王修在後方造勢,使其部眾離心。不出月餘,必生內亂。
郭圖撫掌讚道:公達此計甚妙!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圖願擔任說客,前往遊說臧霸。
徐晃卻皺眉道:此計雖妙,但分兵多處,若有一路失利,恐全域性被動。
太史慈也道:公明將軍所慮極是。況且我軍新至,對徐州地形不熟,貿然分兵,風險不小。
就在眾人爭論之際,袁譚忽然起身走到沙盤前,仔細端詳良久,方才開口:
公達先生之策,確實老成謀國。不過譚有一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荀攸含笑道:公子但說無妨。
袁譚指著沙盤上的地形:譚這一路行來,仔細觀察過青徐交界的地勢。此處多山多水,不利於大軍展開。若是分兵三路,恐難以相互策應。
他停頓了一下,見眾人都在認真傾聽,便繼續道:譚以為,不如集中兵力,直取琅琊。琅琊靠海,若能取得此地,既可獲得海鹽之利,又能與青州連成一片。待站穩腳跟後,再圖南下。
徐晃眼睛一亮:公子此議,倒是穩妥。
太史慈也點頭:集中兵力攻其一點,確實是穩妥之策。
荀攸沉思片刻,頷首道:公子考慮周詳。攸方才之策,確實有些急於求成了。
袁譚連忙道:先生過謙了。譚年輕識淺,不過是些淺見。具體方略,還要請先生定奪。
郭圖在旁觀察,眼中閃過異色。他沒想到袁譚初次參與軍議,就能提出如此中肯的建議。
就在眾人商議之際,忽然帳外傳來急報:報!琅琊有緊急軍情!
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快步進帳,單膝跪地:啟稟監軍,琅琊太守蕭建昨日遇刺身亡!目前琅琊群龍無首,城中大亂!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帳中頓時一片寂靜。
荀攸最先反應過來:可知是何人所為?
斥候答道:據說是徐州別駕陳珪所指使,但尚無確鑿證據。
徐晃猛地站起:此乃天賜良機!琅琊無主,我軍正可趁虛而入!
太史慈也道:機不可失,末將願為先鋒!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荀攸。這位青州監軍卻是不慌不忙,沉吟道:琅琊生變,確實是個機會。但越是如此,越要謹慎行事。
他轉向袁譚:公子以為該如何應對?
袁譚思索片刻,沉穩答道:譚以為,當立即整軍備戰,同時多派細作,打探琅琊虛實。若貿然進軍,恐中敵人誘敵之計。
荀攸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公子果然見識不凡。攸也是此意。他隨即下令:公明,你立即整備兵馬;子義,你多派斥候,探查軍情;公則,你設法聯絡琅琊城中我們的人,瞭解內情。
眾將齊聲領命。袁譚補充道:蔣奇,你負責調配糧草,確保大軍隨時可以開拔。
蔣奇肅然應諾:末將領命!
軍議結束後,眾人各自離去準備。荀攸特意留下袁譚,兩人在帳中單獨交談。
公子今日的表現,讓攸刮目相看。荀攸誠懇地說,不僅謙遜有禮,而且見識不凡。
袁譚連忙道:先生過獎了。譚年少無知,還要請先生多多教誨。
荀攸搖頭:公子不必過謙。用兵之道,最難把握的就是。過急則冒進,過緩則失機。今日公子既能抓住戰機,又能保持謹慎,實屬難得。
他走到帳門前,望著遠處操練計程車兵,意味深長地說:青州雖小,卻是用武之地。徐州雖大,卻已風雨飄搖。公子此番前來,正當其時。
袁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見夕陽西下,軍營中炊煙裊裊,士兵們正在收操。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個新的起點上。
多謝先生指點。袁譚躬身一禮,譚必當盡心竭力,不負父帥厚望,也不負先生期望。
荀攸扶起袁譚,眼中帶著期許:但願有朝一日,能看到公子獨當一面,成就一番事業。
夜幕降臨,平原城中燈火漸起。袁譚走在回營的路上,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他知道,在青州的歷練,這才剛剛開始。而前方等待他的,將是更加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