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乙推開家門,將高跟鞋胡亂踢在玄關,也懶得開燈,任由身體陷進沙發裡。黑暗中,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疲憊卻毫無睡意的臉。
螢幕上,是她剛剛錄完的最新一期《乙乙的客廳》網路剪輯版,彈幕和評論區的留言不斷滾動重新整理:
“盧乙歐尼還是那麼有活力!裝可愛一點都不違和呢!kkk”
“過氣女團成員最後的掙扎罷了,除了上綜藝賣笑還能幹嘛?”
“說真的,30代還在綜藝裡當‘開心果’,不覺得尷尬嗎?”
“以前Rainbow時期就覺得她最有藝能感,可惜了,如果生在現在,絕對是頂流綜藝咖。”
“樓上別扯了,過氣就是過氣,裝甚麼懷舊情懷。”
“不過她那個‘大媽笑’確實很有感染力,哈哈哈!”
……
“過氣”、“裝可愛”、“最後的掙扎”、“大媽笑”……這些詞彙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卻還要強撐笑顏的心上。
她猛地將手機螢幕扣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悶響。客廳陷入徹底的黑暗和寂靜,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累。
錄製綜藝時要時刻保持亢奮,接梗拋梗,製造笑點,哪怕身體不舒服,心情低落,也要在鏡頭前笑得沒心沒肺,因為“觀眾想看到開心的盧乙”。
下了節目,要應對媒體的追問,要維護圈內人際關係,要擔心收視率,要焦慮下一份工作在哪裡。
同齡的女演員、女歌手,有的轉型成功成為實力派,有的結婚生子淡出公眾視野。
只有她,似乎被困在了一個名為“綜藝咖盧乙”的透明盒子裡,外面的人看得見她,卻只把她當作一個提供笑聲的背景板,一個可以隨意貼上“過氣偶像”、“裝可愛”標籤的符號。
她不是沒有嘗試過其他方向。客串過電視劇,演技被批“綜藝感太重,齣戲”。出過單曲,水花寥寥。甚至試過主持電臺,效果平平。
兜兜轉轉,似乎只有綜藝這條路,她還走得動,還能靠著多年的經驗、快速的反應和那股豁得出去的勁頭,掙得一份不錯的收入和些許曝光度。但這條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讓她心慌。
她今年三十二歲了。在更新換代比翻書還快的南韓娛樂圈,三十代的女綜藝人,如果沒有不可替代的獨特定位或深厚背景,很快就會被更年輕、更有活力、更敢玩的新人取代。
她能感覺到,節目組給她的鏡頭在微妙地減少,拋給她的梗越來越趨向於重複“裝可愛”、“大媽笑”這些安全牌,新的企劃案也越來越少。
“我到底……還能做多久?”盧乙把頭埋進膝蓋,輕聲問自己,卻沒有答案。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她不想只是“裝可愛”的盧乙,不想只是“過氣偶像”盧乙。
她也想被人看見皮囊之下的真實,看見那些歡笑背後的疲憊、迷茫、堅持,看見她作為一個三十代女性,在事業、生活、年齡焦慮中掙扎的真實模樣。
但她不敢。娛樂圈是殘酷的,觀眾喜歡的是那個永遠開朗、沒心沒肺的“乙乙”,一旦她露出脆弱,一旦她不再“好笑”,或許連現在擁有的這點立足之地,都會失去。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盧乙嚇了一跳,警惕地抬頭看向門口。這個時間,會是誰?她沒點外賣,也沒告訴任何人今晚會早回家。
她躡手躡腳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樓道感應燈亮著,門外站著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原來是吳勝雅。她穿著簡單的衛衣和運動褲,手裡還拎著個便利店袋子,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不那麼清冷的神色,甚至有點……恍惚?
盧乙開啟門,有些驚訝:“勝雅?這麼晚了,你怎麼……”
“歐尼,我能進來嗎?”吳勝雅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點鼻音,眼睛似乎也有點紅。
盧乙連忙側身讓她進來,關上門,按亮客廳的燈。燈光下,吳勝雅的樣子更清晰了,確實像哭過,但神色間又有一種奇異的、彷彿卸下重擔般的輕鬆感。
“你怎麼了?出甚麼事了?誰欺負你了?”盧乙瞬間忘了自己的煩惱,拉著吳勝雅坐下,擔心地問。雖然吳勝雅平時話少,性子又冷,但作為隊友兼室友,盧乙對這個妹妹有種本能的保護欲。
吳勝雅搖搖頭,把便利店袋子放在茶几上,裡面是兩罐啤酒和幾包零食。她拿出一罐啤酒,拉開,遞給盧乙,又給自己開了一罐,仰頭喝了一大口,才慢慢說:“沒出事。是……歐巴找我了。”
“歐巴?會長?”盧乙接過啤酒,心裡咯噔一下。這麼晚,勝雅從會長那裡回來,還這副樣子?“他……說你甚麼了?還是那個獨立電影的試鏡有問題?”她知道吳勝雅最近在準備一個很重要的獨立電影試鏡,壓力很大。
吳勝雅又搖了搖頭,嘴角卻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點不可思議的笑容:“不是試鏡。是……音樂。歐巴他……他知道‘’。”
“?那是誰?”盧乙一臉茫然。
吳勝雅看著她,眼神亮晶晶的,那是盧乙很久沒在她眼中看到過的、屬於夢想和熱情的光芒:“是我。我寫歌、做音樂用的名字。我偷偷做了好幾年,沒人知道,也沒人在意。”
她又喝了一口酒,像是要平復激動的心情,“但歐巴知道。他不僅知道,還聽了我的所有作品,還找來了李製作人和金製作人,一起聽,一起評價……他們說我的音樂有問題,不成熟,不商業,但也說……有想法,有潛力。”
盧乙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勝雅私下在做音樂?還做了好幾年?會長不僅知道,還這麼鄭重其事地找人來聽?這……
“然後呢?”盧乙急忙問。
“然後……”吳勝雅深吸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啤酒罐,“歐巴給了我一個機會。昊天音樂下個月在濟州島的新生創作營,直薦名額。
讓我以‘’的身份去,和那些真正的音樂人、製作人一起學習。”
“天啊……”盧乙捂住了嘴,眼裡滿是震驚和隨即湧上的、為妹妹高興的喜悅,“勝雅你……你太棒了!會長他……他竟然……”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盧乙震驚於劉天昊對成員如此深入的瞭解和精準的“投餵”,更感動於他給予的這份尊重和機會。不是施捨,而是基於對勝雅才華的認可。
“嗯。”吳勝雅重重地點頭,眼圈又有點紅,但這次是高興的,“歐尼,我覺得……我覺得我好像,又能呼吸了。好像堵了很久的路,突然看到光了。”
她平時話不多,此刻卻有些傾訴的慾望,“你知道嗎,看著佑麗歐尼拿到那麼好的劇本,看著栽經歐尼帶著我們重新訓練,看著其他成員都在努力,我心裡其實很慌,很怕自己跟不上,怕自己會成為拖後腿的那個。
但現在……我好像也有自己能走的路了。雖然很難,前路未知,但至少,是我想走的路。”
盧乙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為勝雅高興是真的,但那份高興之下,難以抑制地翻湧起一股更深的失落和自我懷疑。勝雅有隱藏的音樂才華,被歐巴看到了,點燃了。
佑麗有被歐巴認可的表演潛質,拿到了珍貴的機會。栽經歐尼是隊長,是核心,歐巴信任她。其他成員也各有各的閃光點。那她自己呢?
盧乙,除了在綜藝裡“裝可愛”、“大媽笑”,除了那點被觀眾逐漸厭倦的“藝能感”,她還有甚麼?歐巴又會怎麼看待她?一個即將過氣、除了搞笑別無他用的三十代女藝人?
似乎是看出了盧乙眼中複雜的情緒,吳勝雅放下啤酒罐,輕輕握了握她的手,難得地用帶著安撫的語氣說:“歐尼,你別急。歐巴……他看人很準。
他既然把我們每個人都找回來,重新開始,就一定看到了我們每個人身上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也一樣。”
盧乙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吳勝雅的手背:“嗯,我知道。我們勝雅要加油啊,到時候成了大作曲家,歐尼還指望抱你大腿呢!”她用玩笑掩飾內心的波瀾。
那一晚,兩個女人就著啤酒和零食,聊了很久。大多時候是盧乙在說,說著綜藝錄製的趣事和無奈,說著年齡增長的焦慮,說著對未來的迷茫。
吳勝雅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更多的時候是充當一個沉默但溫暖的傾聽者。
她們是多年的隊友,曾並肩作戰,也曾各自沉寂,如今又在命運的岔路口重逢,彼此的心事,即便不說,也能懂得幾分。
送走吳勝雅,盧乙躺在沙發上,久久無法入睡。勝雅眼中重燃的光芒,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內心的灰暗。歐巴……他到底是怎麼看我的?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幾天後,盧乙按照行程,去錄製一檔新的戶外挑戰類綜藝的試播集。節目設定是幾位MC在街頭完成各種任務,製造笑料。盧乙作為常駐MC之一,自然要使出渾身解數。
她穿著誇張的卡通玩偶服,在烈日下做各種滑稽動作,接梗拋梗,努力活躍氣氛,汗水浸透了裡面的衣服,妝也花了,但她還是在鏡頭前笑得格外大聲,格外“開心”。
錄製間隙,她靠在牆邊短暫休息,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小口喝著,感覺身體被掏空,笑容還僵在臉上。
這時,她聽到旁邊兩個年輕的節目作家在低聲聊天,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休息區卻格外清晰:
“誒,你說盧乙前輩還能這麼拼多久?感覺她今天狀態有點勉強啊。”
“沒辦法,年紀上來了,體力跟不上了吧。而且她那套‘裝可愛’的梗,現在觀眾好像也有點審美疲勞了,收視率報告顯示她個人的收視峰值在下降。”
“是啊,聽說節目組在考慮下一季要不要換更年輕的女MC,現在好幾個女團出身的綜藝新人都挺有潛力的……”
“噓,小聲點……”
後面的話盧乙沒聽清,或者說,她不敢再聽。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得發慌。
她用力捏著礦泉水瓶,塑膠瓶身發出輕微的“咔咔”聲。臉上勉力維持的笑容終於徹底垮掉,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狼狽。
盧乙快速轉身,走向更偏僻的角落,生怕被人看見此刻的表情。
“累了?”
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盧乙身體一僵,猛地回頭。只見劉天昊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靠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正靜靜地看著她。他似乎是路過,又似乎……是特意在這裡。
“歐……歐巴?”盧乙嚇了一跳,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但嘗試了幾次,她都覺得比哭還難看,最終只能放棄,低下頭,小聲說,“你……你怎麼來了?”
“剛好在附近談事,聽說你在這裡錄製,順路看看。”劉天昊走了過來,目光在她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略顯滑稽的玩偶頭套和汗溼的額髮上掃過,語氣沒甚麼波瀾,“錄製結束了?”
“嗯,剛結束。”盧乙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玩偶服毛茸茸的邊緣。
在劉天昊面前,她那些在鏡頭前武裝起來的搞笑和亢奮,瞬間土崩瓦解,只剩下真實的、無處遁形的疲憊和……一絲難堪。被他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
“上車,送你回去。”劉天昊沒多問,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車。
“不……不用了歐巴,我有保姆車……”盧乙下意識地拒絕,她現在這個樣子,實在不想和他多待。
“讓保姆車先回去。”劉天昊的語氣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已經轉身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盧乙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妥協了。她向助理和經紀人示意了一下,然後低著頭,抱著那個可笑的玩偶頭套,坐進了劉天昊寬敞舒適的後座。
車裡瀰漫著淡淡的、屬於他的溫馨氣息,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措。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劉天昊坐在副駕駛,韓東俊開車。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的細微風聲。盧乙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她知道歐巴一定看到了她剛才的失態,也一定聽到了那些節目作家的閒言碎語。
他會怎麼想?同情?憐憫?還是覺得她果然不行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幾乎要被沉默壓得喘不過氣時,劉天昊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
“那種節目,錄得很辛苦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盧乙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臉轉向車窗,聲音悶悶的:“還……還好。習慣了。”
她說完又覺得太敷衍,補充道,“能有機會上節目,已經很好了。很多我這個年紀的女藝人,連節目都沒得上。”
“習慣甚麼?習慣穿著不合身的玩偶服在太陽底下蹦跳,就為了逗人發笑?習慣明明很累還要笑得比誰都大聲?習慣被人揹後議論‘過氣了’、‘只會裝可愛’?”
劉天昊的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盧乙的心上,將她勉強維持的偽裝,敲得粉碎。
盧乙猛地轉回頭,眼圈已經紅了,帶著委屈,也帶著被戳破的難堪:“歐巴!我……”
“我說錯了嗎?”劉天昊也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裝,直視她內心最深處的不甘和恐懼,“盧乙,你今年三十二歲,出道十年,經歷過巔峰,也跌到過低谷。
你有豐富的綜藝經驗,有快速的反應能力,有不顧形象的藝能精神,也有不錯的觀眾緣。”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但是,你自己甘心嗎?
甘心就這樣,在越來越多的新人夾擊下,在一個個大同小異的綜藝裡,重複著自己都覺得尷尬的‘裝可愛’梗,等著觀眾徹底厭倦,等著節目組不再發來通告,然後徹底從螢幕上消失?”
“我不甘心!”
盧乙幾乎是喊了出來,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混合著還沒擦乾的汗水,“我當然不甘心!可是我能怎麼辦?歐巴,我不像勝雅,有音樂才華可以被你看到,被你點燃!我不像佑麗,有可塑性可以被你挖掘!
我甚至不像栽經歐尼,有領導能力和決斷力!我只有這點在綜藝裡摸爬滾打學會的東西,只有這張還算有觀眾緣、能‘裝可愛’的臉!
除了繼續這樣,我還能做甚麼?轉型演員?我試過了,不行!做歌手?我也試過了,沒人聽!做MC?電臺都做不下去!歐巴,你告訴我,除了繼續當個‘過氣偶像’、‘搞笑藝人’盧乙,我還能是甚麼?!”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哽咽,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焦慮、自我懷疑,在這一刻,在這個能看透她、卻又給了她隊友們希望的男人面前,徹底爆發了出來。
她不在乎形象了,不在乎會不會被看輕,她只想把心裡那些快要將她淹沒的苦水,全都倒出來。
劉天昊靜靜地看著她哭,沒有安慰,也沒有打斷。直到她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抽泣,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絲,但依舊冷靜:
“哭完了?哭完了就聽我說。”
盧乙用手背胡亂抹著臉,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像只被雨淋溼的、可憐兮兮的小狗。
“你剛才說的那些,你的綜藝經驗,你的快速反應,你的藝能精神,甚至你所謂的‘裝可愛’和‘觀眾緣’,都不是沒用的東西。
恰恰相反,那是你這十年摸爬滾打積累下來的、最寶貴的財富,是很多新人根本沒有的東西。”
劉天昊看著她,目光專注,“你的問題,不是你沒有能力,而是你沒有找到正確運用這些能力的方式和平臺。
你把自己困在了‘綜藝MC盧乙’這個狹窄的框裡,用這個框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也用這個框的侷限來否定自己。”
盧乙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連抽泣都忘了。
“誰說搞笑藝人就不能有深度?誰說三十代女藝人就只能販賣可愛或者焦慮?”
劉天昊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盧乙,你這十年,看過、經歷過多少事?組合的起伏,娛樂圈的冷暖,人情的變故,年齡的增長,自我的懷疑……
這些經歷,這些感受,難道不比那些刻意設計出來的遊戲和玩笑,更有價值,更值得被傾聽嗎?”
盧乙的心臟,隨著他的話語,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一個模糊的、從未想過的念頭,在心底悄然升起。
“你善於傾聽,也善於引導話題,能讓嘉賓放鬆,說出心裡話。你有共情能力,能體會不同人的處境和心情。你也有自己的稜角和堅持,只是被‘搞笑’的外殼包裹起來了。”
劉天昊繼續說著,彷彿在為她勾勒一幅全新的畫像,“為甚麼不能做一檔節目,一檔真正屬於‘盧乙’的節目?不是讓你去當逗人發笑的小丑,而是讓你去做一個傾聽者,一個引導者,一個陪伴者。
去和不同的人,尤其是那些和你一樣,在人生某個階段感到困惑、掙扎、尋找出路的普通人,還有那些身處光環之下、卻同樣有著不為人知壓力和故事的藝人,進行一場真誠的、深入的對話?”
“對……話?”盧乙喃喃重複,眼睛越來越亮。
“對,一檔聚焦‘30代女性真實人生’的深度訪談節目。暫定名可以叫《盧乙的會客廳》,或者《三十而已,乙然精彩》。”
劉天昊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規劃的意味,“每期邀請一位或幾位嘉賓,她們可能是成功的女企業家,可能是重返職場的媽媽,可能是堅持夢想的藝術家,也可能是面臨轉型困惑的女藝人。
不預設話題,不刻意煽情,就是坐下來,像朋友一樣聊天。聊她們的成就,也聊她們的失敗;聊她們的夢想,也聊她們的現實;聊她們的光鮮,也聊她們的不易。
你就做你自己,不必刻意搞笑,也不必故作深沉,就用你這十年的閱歷和感受,去理解她們,去和她們對話,去呈現這個年齡段女性最真實、最立體、也最動人的面貌。”
他頓了頓,看著盧乙眼中越來越盛的光彩,問道:“你覺得,這樣的節目,你能做嗎?你想做嗎?”
能做嗎?想做嗎?
盧乙的腦海中,彷彿有煙花炸開!長久以來困擾她的迷霧,似乎被這番話劈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耀眼的光!是啊,為甚麼她一定要把自己限定在“搞笑”的框裡?
她這十年的沉浮,見過的世態炎涼,體會過的酸甜苦辣,那些深夜獨自咀嚼的迷茫和堅持,那些在鏡頭背後不為人知的壓力和心酸,難道不正是她最獨特的財富嗎?
用這些去理解別人,去對話,去呈現真實……這不僅僅是做節目,這幾乎是把她盧乙這個人,她三十二年的生命體驗,都放了進去!
“我……我能!”盧乙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無比堅定,“歐巴,我想做!我太想做了!”
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廣闊的世界在她面前展開,那不再是逼仄的綜藝舞臺,而是一個可以讓她真正發聲、真正連線他人、也重新認識自己的空間。
“但是,”劉天昊話鋒又是一轉,給她發熱的頭腦稍稍降溫,“這樣的節目,對你的要求會更高。你需要做大量的功課,瞭解每一位嘉賓的背景和領域。
你需要提升自己的知識儲備和談話技巧,不能停留在插科打諢的層面。你需要有更強的控場能力和共情能力,既不能讓話題流於表面,也不能讓氣氛變得沉重。
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有勇氣,在鏡頭前展現一個更真實、或許不那麼‘完美’、不那麼‘有趣’的盧乙。你準備好了嗎?”
盧乙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眼神已經變得清澈而充滿力量:“我準備好了,歐巴!再難我也願意!我不想再只是‘裝可愛’的盧乙了,我想做一個能說點真話,能做點有意義的節目的盧乙!
我想讓那些和我一樣,三十歲上下,在迷茫、在掙扎、在不被看到的女性知道,她們不孤單,她們的故事值得被聽見!”
劉天昊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充滿生機的光芒。
她那份代表“活力”與“潛力”的橙色氣運,此刻不再是被“過氣”和“模式化”的灰敗氣息纏繞,而是如同被擦拭去塵埃的寶石,開始折射出更加豐富、更加內斂、也更具深度的光彩。
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具體策劃,我會讓製作部的人和你對接。節目模式、嘉賓人選、播出平臺,都需要詳細規劃。
這不會是一個輕鬆的過程,你可能要暫時減少甚至暫停一些常規綜藝的錄製,收入也可能受影響。你考慮清楚。”
“我不怕!”盧乙斬釘截鐵,“歐巴,只要能有這樣的機會,讓我做甚麼都行!收入少一點沒關係,以前更苦的日子我也熬過來了!”她此刻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那些疲憊和焦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興奮和期待。
“好。”劉天昊不再多說,轉回了身,對韓東俊道,“先送盧乙回家。”
“是,會長。”韓東俊應道,平穩地轉動方向盤。
車廂內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盧乙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燈火,心潮依舊澎湃。她悄悄從後視鏡裡,看著前排劉天昊平靜的側臉。
這個男人,總能這樣,一針見血地看透你的困境,又輕描淡寫地為你指出一條意想不到、卻彷彿量身定製的道路。
他給勝雅音樂創作營的鑰匙,給佑麗表演突破的劇本,現在,又給了她一個可以展現深度、擺脫桎梏的舞臺。他到底……能看到多少?又能做到多少?
車子在盧乙公寓樓下停穩。盧乙解開安全帶,拿起那個可笑的玩偶頭套,正要下車,忽然想起甚麼,轉過頭,對著劉天昊,非常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歐巴,謝謝你。”她的聲音不再哽咽,充滿了真誠和感激,“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不僅僅是給我這個機會……更謝謝你,看到了……真正的我。”
劉天昊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做好你該做的。這就是最好的感謝。”
盧乙用力“嗯”了一聲,開啟車門,腳步輕快地跳下車。抱著玩偶頭套往公寓樓裡走的時候,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腳步也充滿了力量,和來時那個疲憊不堪、幾乎要垮掉的女人判若兩人。
回到空蕩蕩的家裡,盧乙沒有開燈,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倒在沙發上。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璀璨的夜景,臉上帶著笑容,眼淚卻又一次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是釋懷的淚,是充滿希望的淚。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幾乎每天都會看的匿名論壇,找到那些關於自己的、常常讓她心塞的討論帖。手指在刪除鍵上停留了片刻,最終,她關掉了頁面,退出了賬號。
然後,她新建了一個備忘錄,標題寫上:“《三十而已,乙然精彩》,節目構想與自我準備”。
在下面,她飛快地打下第一行字:“我想做的,不是搞笑,是真實。我想傾聽的,不是八卦,是人生。我想呈現的,不是完美,是力量。”
夜色漸深,窗外的燈火依舊璀璨。盧乙坐在書桌前,就著檯燈溫暖的光,開始認真地、一筆一劃地,書寫她人生新篇章的第一頁。這一次,不是為了迎合任何人,只是為了成為那個,她一直想成為的、真實的盧乙。
而她的嘴角,始終帶著一抹輕鬆而堅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