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包裝精美、內容貼心得過分的“愛心護理套裝”,連同那三張風格迥異卻同樣溫暖的卡片,被劉天昊擺在了辦公室書架上一個顯眼又不過分刻意的位置。
保溫杯裡已經泡上了裴珠泫推薦的、據說能增強免疫力的混合花草茶;便攜藥盒裡,按照金泰妍手寫的、字跡工整的“一週營養補充計劃”,分門別類放好了各種維生素和保健品;至於那個頸椎按摩儀……
他想起林娜璉送來時,眨巴著大眼睛,振振有詞地說“歐巴總是看電腦看檔案,脖子肯定很累!這個我試過,超級舒服!”,便也隨手放在了辦公桌一角。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饒是劉天昊身體素質強悍,在三位“臨時看護”輪番上陣、無微不至,甚至有點過度的照料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感冒也纏綿了好幾日才徹底退去。
病癒後第一天正式回到昊天中心大廈,堆積如山的工作並未讓他感到壓力,反而有種重新掌控節奏的踏實感。
只是偶爾,目光掠過那套護理套裝,或是鼻尖彷彿又聞到那幾種不同卻都令人安心的馨香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弧度。
“會長,這是您康復後首次公開露面的行程確認。”首席助理李明宇將一份日程表放在他面前,“明天下午,在COEX會議中心,東亞經濟合作論壇的開幕晚宴。
您作為本年度‘亞洲青年商業領袖’獎項的獲得者及特邀嘉賓,需要做一個簡短的致辭,並與幾位重要的政商界人士會面。名單和背景資料在這裡。”
劉天昊掃了一眼,目光在幾個名字上略微停頓。南韓產業通商資源部的次官,東瀛某大型商社的副會長,華夏某網際網路巨頭的代表……都是老面孔,也有些新勢力。
他點了點頭:“致辭稿按之前定的方向,再精煉一下,控制在三分鐘內。”
他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個人名,“另外,查一下這位李在旭議員最近的動向,特別是他和國會崔成元那邊的聯絡。還有,論壇主辦方安排的座位表,我要提前看到。”
“明白。”李明宇記錄,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另外,論壇的娛樂表演環節,主辦方邀請了我們公司的AOA進行特別舞臺演出,曲目是《Phoenix》。這是之前就定好的,善花小姐她們已經在做最後排練了。”
“嗯,讓她們好好表現。”劉天昊語氣平淡。
他知道這種級別的論壇,娛樂表演更多的是點綴和氛圍調節,但AOA能登上這個舞臺,本身就是一種認可。他想了想,又道:“表演結束後的後臺休息室,安排得寬敞些,避開媒體。準備些熱飲和點心,她們跳完會累。”
“是,會長。”李明宇應下,心裡暗歎會長對這些細節的關照。
次日下午,COEX會議中心。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宴會廳映照得金碧輝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政要、富商、學者、名流匯聚一堂,空氣裡瀰漫著權力、金錢與野心交織的獨特氣息。
劉天昊的出現,依舊引人注目。他今天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午夜藍絲絨禮服,剪裁完美,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大病初癒的臉色在燈光下略顯蒼白,卻無損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度,反而添了幾分清冷疏離感。
他端著香檳杯,周旋於各方之間,流利地在韓語、英語、中文之間切換,與南韓官員談論最新的產業政策風向,與東瀛商人探討半導體供應鏈的穩定性,與華夏代表交流數字經濟的前景。
言談間,他總能精準抓住對方話語中的關鍵點,或贊同,或提出更具前瞻性的視角,姿態不卑不亢,既有年輕人的銳氣,又不失成熟商人的圓融。
不少起初因為他年輕和“娛樂圈”背景而略有輕視的人,在短短几句交談後,便收起了那份隨意,態度變得鄭重起來。
簡短的頒獎和致辭環節,劉天昊的發言一如既往的簡潔有力。
他略過了對個人的褒獎,將重點放在“新技術變革下的亞洲經濟協同機遇”與“文化產業作為軟實力與經濟增長新引擎”的結合上,觀點清晰,資料支撐有力,贏得了在場不少務實派人士的掌聲。
當然,也有一部分保守的、認為“戲子誤國”的老派人物,在臺下交換著不以為然的眼神,但無人敢當面置喙。
致辭結束,宴會進入更自由的交流時間。劉天昊正準備走向幾位一直試圖與他搭話的歐洲投資人,一個輕盈的身影帶著一陣香風,巧妙地穿過人群,來到了他身邊。
原來是申惠晶。她今晚作為AOA的代表之一出席,穿著一身優雅而不失設計感的香檳色長裙,微卷的長髮挽起,露出優美的頸項,妝容精緻。
她手裡也端著一杯果汁,很自然地站到劉天昊身旁半步的位置,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低聲快速說道:
“歐巴,三點鐘方向,那個穿灰色西裝、一直盯著你看的矮個子男人,是《東亞財經》的記者,風評不太好,喜歡斷章取義。還有,剛剛和你說話的樸議員,他的助理好像在偷偷錄音。”
劉天昊面色不變,甚至沒有轉頭去看她說的方向,只是微微側身,彷彿在認真聆聽她說話,同時用極低的聲音回應:“知道了。表演準備得怎麼樣?”
“沒問題,就等會兒上臺了。”
申惠晶笑容不變,眼神卻快速掃過四周,繼續扮演著“美麗女伴”兼“臨時情報員”的角色,“善花歐尼有點緊張,不過草娥歐尼在陪著她。智珉歐尼在後臺角落裡寫歌詞,說這裡的氣氛讓她有靈感。”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歐巴,你臉色還是有點白,真的沒事了嗎?”
“沒事。”劉天昊看了她一眼,她眼中那抹擔憂讓他語氣緩和了些,“跳完早點回去休息。”
“嗯。”申惠晶點點頭,又像忽然想起甚麼,補充道,“哦,對了,剛才在走廊,我看到孝敏歐尼了,她好像是以某時尚雜誌特邀嘉賓的身份來的,還問我你在哪裡呢。”
樸孝敏也來了?劉天昊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還沒等他細想,一陣輕柔的、帶著點古典韻味的鋼琴曲響起,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聚焦在主舞臺。AOA的特別舞臺時間到了。
當《Phoenix》恢弘的前奏響起,六位身著改良版“Celestial”戰袍的成員出現在舞臺上時,現場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這並非普通的商演,成員們的表演更加內斂而富有力量感,將歌曲中“涅盤重生”的寓意與今晚“經濟合作與創新”的論壇主題隱隱呼應。
樸草娥的高音依舊清亮穿透,申智珉的Rap充滿敘事性,申惠晶、徐酉奈、權珉阿、金雪炫的舞蹈整齊而富有感染力。表演結束,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講話都更熱烈,不少外國嘉賓也露出了欣賞的神色。
劉天昊站在臺下陰影處,靜靜看著。舞臺上的她們,與前幾天在他公寓裡忙前忙後、因為誰盛的粥更燙而小聲“爭論”的女孩們,奇異地重疊在一起。
他嘴角微彎,舉起香檳杯,對回到後臺方向、正悄悄望過來的申惠晶遙遙致意。申惠晶看到了,眼睛彎了彎,對他做了個“快回去”的口型。
表演環節結束,氣氛更加放鬆。劉天昊擺脫了幾個上前攀談的人,走向相對安靜的露臺區域,想透口氣。剛推開玻璃門,就看見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正倚在欄杆邊,望著遠處的城市夜景。聽到聲音,她回過頭,正是樸孝敏。
她今晚的打扮與申惠晶的優雅不同,更偏向藝術家的隨性不羈。
樸孝敏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絨吊帶長裙,外搭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針織開衫,長髮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頸邊,臉上妝容很淡,著重突出了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嫵媚多情的眼眸。
樸孝敏手裡拿著一杯紅酒,指尖無意識地輕輕轉動著杯腳。
“孝敏。”劉天昊走過去,與她並肩靠在欄杆上。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歐巴。”樸孝敏側過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蹙,“臉色還是不太好。那三個丫頭的看護功夫看來沒到位啊。”她語氣帶著點調侃,但關心是實打實的。
“已經好多了。”劉天昊看著她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聽說你是以雜誌嘉賓來的?”
“嗯,來拍點素材,順便見幾個設計師朋友。”樸孝敏抿了口酒,目光飄向遠處璀璨的燈火,聲音有些縹緲,“這種場合,其實挺沒意思的。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說的話真真假假。”
她忽然轉頭,看向劉天昊,眼中帶著一絲探究和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親暱,“不過,歐巴你剛才在臺上的發言,倒是挺真的。‘文化產業作為新引擎’?你真是這麼想的?”
“不然呢?”劉天昊也喝了口酒,香檳冰涼的氣泡滑過喉嚨,“真金白銀投進去,自然要看到回報。文化,是最有生命力的投資之一。”
樸孝敏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動人:“也就你敢在這麼一群老頭子面前,把‘投資回報’和‘文化’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不過,我喜歡。總比那些滿口情懷、背地裡算計的人強。”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幫他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歪的領結,指尖不經意劃過他頸側的面板,帶起一絲微涼的觸感。
“對了,王子在我那兒很好,胖了一點點,肯定是想你了,都不怎麼愛動。甚麼時候有空,來看看它?順便……看看它的新畫?”她最後一句說得又輕又快,眼神有些閃爍。
劉天昊捉住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涼。“好。等忙完這幾天。”他看著她瞬間染上紅暈的耳尖,鬆開了手。
兩人在露臺又站了一會兒,低聲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關於藝術,關於旅行,關於她最近嘗試的新的繪畫風格。直到助理尋來,在玻璃門後對劉天昊示意,又有重要的客人需要見面。
“去吧,大忙人。”樸孝敏揮揮手,姿態慵懶,“我也該進去了,有點冷。”
劉天昊對她點點頭,轉身走回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身後,樸孝敏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內,才收回視線,將杯中剩餘的紅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熱度。
重新投入應酬的劉天昊,很快將剛才露臺的短暫靜謐拋在腦後。
他穿梭於人群,與一位來自瑞士的私人銀行家低聲交談著離岸資產配置的新趨勢,同時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那個之前被申惠晶點出的、《東亞財經》的記者。
那人果然在不遠處,看似在和其他人聊天,眼神卻總往他這邊瞟,手裡的手機似乎一直處於拍攝或錄音狀態。
劉天昊神色不變,甚至在與銀行家碰杯時,還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社交笑容。
但就在他仰頭喝酒的瞬間,他對著領口一個裝飾性的、實則內建了微型拾音和傳輸裝置的鉑金領針,用幾不可聞的氣流聲說了兩個音節,那是“深藍”系統內部的一個指令程式碼。
幾乎同時,宴會廳某個角落,一個穿著侍應生制服、但氣質幹練的年輕男子(“龍牙”安保人員)耳機裡傳來了指令。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托盤的方向,看似不小心,輕輕撞了一下那位記者。記者驚呼一聲,手機脫手飛出,掉在地毯上。
侍應生連忙道歉,蹲下身幫忙撿起,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劃過,一個預裝的、無法被常規檢測發現的微型程式被瞬間啟用,將在接下來的24小時內,悄無聲息地複製手機內所有近期通話、資訊、郵件、照片及錄音檔案,並定時銷燬自身。
這個小插曲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記者嘟囔著檢查了一下似乎沒摔壞的手機,狠狠瞪了“笨手笨腳”的侍應生一眼,走開了。
論壇晚宴在看似和諧的氣氛中接近尾聲。劉天昊與最後幾位需要寒暄的客人道別,正準備離場時,一個穿著考究、氣質溫和、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微笑著走了過來,遞上一張名片。
“劉會長,幸會。鄙人張明勳,是‘未來資本’的投資顧問。剛才聽了您的見解,深受啟發。我們基金一直對亞太地區,特別是文化產業與科技融合的領域很感興趣,不知劉會長近期是否方便,一起喝杯茶,深入聊聊?”
“未來資本”?劉天昊在腦海中快速搜尋。一家背景頗為神秘、近幾年在矽谷和華夏市場都很活躍的基金,以眼光精準、作風低調著稱。他接過名片,觸手是一種特殊的金屬質感,上面只有名字、一個郵箱和一個極簡的logo。
“張先生客氣了。我對‘未來資本’也久仰大名。”劉天昊語氣平和,“下週我的助理會聯絡您,安排時間。”
“期待與劉會長會面。”張明勳笑容可掬,微微頷首,轉身離去,步履從容,很快融入散去的人群。
劉天昊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材質特殊的名片,眼中掠過一絲深思。這個張明勳,出現得似乎有些太“恰好”了。
坐進回程的車裡,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帶。劉天昊靠在後座,揉了揉眉心。感冒初愈的身體經過一晚高度集中的社交,確實感到些許疲憊。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除了幾條工作彙報,還有好幾條未讀資訊。
“永遠吃不胖(做夢版)”群裡,權俞利在抱怨今天吃的沙拉像草,平井桃發了一堆美食圖片“報復”,林娜璉則@他問“歐巴今天有沒有按時用按摩儀?”
裴珠泫發來一張照片,是Red Velvet宿舍的窗臺,她養的那幾盆多肉在月光下顯得很精神,配文:“它們說,你該休息了。”
金泰妍分享了一首她自己剛錄的、未公開的demo片段,旋律舒緩空靈,附言:“新寫的,助眠。試試?”
徐賢則發來一篇關於“愈後身體機能恢復與營養學”的論文摘要連結,非常符合她的風格。
劉天昊一條條看過去,沒有立刻回覆。
車裡的空氣安靜下來。他閉上眼,腦海中卻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今晚的種種細節:
那些或真誠或虛偽的面孔,申惠晶的提醒,樸孝敏指尖的微涼,那個記者的小動作,還有最後那個“未來資本”張明勳看似溫和卻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以及,露臺上,樸孝敏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新畫”。
他睜開眼,對前排的助理吩咐:“查一下‘未來資本’近三年在亞太地區,特別是娛樂科技和生物科技領域的投資記錄,越詳細越好。另外,張明勳這個人,我要知道他的全部背景,包括他進入‘未來資本’之前的所有經歷。”
“是,會長。”助理應下。
車子駛入“雲闕”莊園的地下車庫。劉天昊下車,獨自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映出他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眉眼。他解開領結,隨手扔在玄關的櫃子上,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莊園的燈光溫暖,遠處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一片靜謐。
他倒了一杯水,走到沙發前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裡放著下午助理送來的、一個來自海外、沒有寄件人資訊的普通快遞檔案袋。他之前忙於準備晚宴,還沒拆開。
劉天昊拿起那個檔案袋,掂了掂,很輕。撕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張列印的紙條。
照片是從某個隱蔽角度偷拍的,畫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認出是昨天下午,他離開書咖時,徐賢、孫承完、韓善花三人先後上車離開的場景。照片的背景裡,“字裡行間”的招牌一角隱約可見。
紙條上是列印的、毫無特徵的宋體字,只有一句話:
“劉會長身邊,真是群星閃耀。不知哪一顆,才是您真正想指引的航向?又或者……繁星雖美,也易迷人眼,招來不必要的注意?”
沒有落款,沒有威脅,語氣甚至帶著點文縐縐的調侃。但其中的意味,卻讓人脊背生寒。
劉天昊拿著照片和紙條,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籠罩在陰影裡。半晌,他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他將照片和紙條重新塞回檔案袋,手指在袋子上輕輕敲擊著,眼神深不見底,彷彿在評估著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明顯警告和窺探意味的“禮物”背後,究竟藏著多少雙眼睛,和多少不為人知的算計。
看來,這場病癒後的平靜,比想象中結束得更快。他拿起手機,點開加密通訊軟體,輸入了一串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