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秀妍踩著十厘米的細高跟,走在電視劇《時光碎片》拍攝片場略顯雜亂的水泥地上,卻如履平地。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裝套裝,內搭絲質吊帶,長髮微卷,妝容精緻,手裡拎著一個低調但眼尖的人能認出是當季限量款的鉑金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冰山女王”駕臨的氣場。
她是來探妹妹鄭秀晶的班的,順便給劇組帶了咖啡車,這是她作為姐姐,也是作為時尚品牌主理人的基本禮儀。
還沒走到主演休息區,她就聽到導演興奮的大嗓門從某個搭好的室內景那邊傳來:“Cut!完美!太棒了!就是這個感覺!劉會長,Krystal,你們倆這化學反應……絕了!”
劉會長?
鄭秀妍腳步微頓,精緻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記得妹妹提過,今天好像有一位特別客串要來,戲份很少,但妹妹說起時,語氣裡有些不同尋常的……雀躍?
她當時沒多想,只當是普通前輩或朋友。可現在導演這激動勁兒,還有“劉會長”這個稱呼……
鄭秀妍不動聲色地繞到拍攝區域外圍,這裡聚著一些工作人員,都屏息看著監視器回放,沒人注意到她。鄭秀妍目光輕易地穿過人群間隙,落在了場地中央。
那裡搭建成一個頗有格調的復古咖啡館佈景。靠窗的位置,鄭秀晶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黑長直髮柔順地披在肩頭,正低頭攪拌著咖啡,側臉在柔光下顯得格外清冷脆弱。
而坐在她對面的男人……竟然是劉天昊。
鄭秀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頭髮做了些微的紋理,整個人褪去了平日商場上的銳利和掌控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儒雅、溫柔,卻籠罩著淡淡憂鬱的氣質。
他微微傾身,看著對面的鄭秀晶,眼神複雜得難以用語言形容。
有深沉的愛意,有無奈的痛楚,有不捨的掙扎,還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咖啡杯沿上輕輕摩挲,那是一個極度剋制卻又充滿張力的動作。
“秀晶,”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聽到的更低柔些,帶著一種砂礫般的質感,輕輕刮在人心上,“就到這裡吧。我的飛機……兩小時後起飛。”
鄭秀晶攪拌咖啡的動作停了,她沒有抬頭,只是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瀕死的蝶翼。
半晌,她才用很輕、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連告別,都要這麼準時嗎?”
這句臺詞劇本上沒有,是她的即興發揮。
此時,現場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看向劉天昊。
只見他眸光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彷彿被她這句意外的臺詞刺中了心底最軟處。他喉結滾動,沉默了幾秒,那沉默沉重得讓空氣都凝固了。
然後,他極緩慢地、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般,伸出手,越過小小的咖啡桌,指尖在即將碰到她放在桌面的手背時,停住了。懸在那裡,一個欲觸未觸、充滿了無盡眷戀與決絕的姿態。
“對不起。”他收回手,聲音更啞了,卻帶著一種殘忍的溫柔,“不是準時……是我不敢再留了。多一秒,我都怕自己會後悔。”
他說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絕,一步步走向咖啡館佈景的門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虛幻的光暈,彷彿他真的要從此走出她的世界,走入一片刺目的虛無。
“Cut!!!!”導演猛地站起來,激動得臉頰泛紅,用力鼓掌,“太好了!這條過了!不,這條完美!情緒!層次!細節!無可挑剔!劉會長,您真是……太讓我驚喜了!”
現場凝滯的氣氛瞬間被打破,工作人員們也紛紛回過神來,報以熱烈的掌聲和驚歎。
他們中不少人事先對這位“財閥會長”的客串是持懷疑甚至看笑話態度的,以為只是有錢人玩票,或者劇組為了拉投資討好金主。
可剛剛那一條,從走位、臺詞、到眼神、微表情、肢體語言,尤其是最後那個懸停又收回的手,和那句接住即興臺詞的“我不敢再留了”,簡直精準戳中了“完美卻不得不放手的前男友”所有精髓,甚至比原劇本寫得更有韻味,更讓人心碎。
鄭秀晶還坐在原地,似乎還沒完全從戲裡出來,眼眶微微發紅,胸口輕輕起伏。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已經走出佈景、正接過助理遞來水瓶的劉天昊,眼神有些恍惚,還殘留著戲裡的悲傷和一絲……別樣的悸動。剛剛對戲時,他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幾乎分不清那是演戲,還是……
“劉會長,您真的不考慮多演幾部戲嗎?”之前私下裡嘀咕過“不就是來玩票”的副導演,此刻滿臉佩服地湊過來,語氣誠懇,“這演技,這感染力,比很多科班出身的演員都細膩,都有深度!您這天賦,不演戲可惜了啊!”
劉天昊擰上水瓶蓋,臉上那種深情的憂鬱已經褪去,恢復了平常的平靜淡然,只是眼神比平時柔和些:“導演過獎了。是劇本寫得好,Krystal帶我入戲。”他看向走過來的鄭秀晶,很自然地遞過去一張紙巾,“沒事吧?”
鄭秀晶接過紙巾,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微微一頓,低聲道:“沒事……謝謝歐巴。”這聲“歐巴”叫得很輕,帶著點戲裡戲外交織的柔軟。
“理論功底也紮實啊!”導演還在興奮中,剛才休息時他和劉天昊聊了幾句表演,對方隨口引用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情感記憶”和梅斯勒的“重複練習”異同,讓他這個專業導演都刮目相看。
“劉會長,您剛才說的那個關於‘節制表演’的理解,真是太到位了!還有這場戲的片酬,您堅持要捐給演員互助基金,這……真是讓我們不知道說甚麼好。”
導演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客串這點戲份,對劉天昊來說根本不算甚麼,但他不僅演得極其出色,分文不取,還捐錢,這格局和為人,瞬間贏得了全劇組上下的真心尊敬。
“應該的。演員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劉天昊語氣平常,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目光掃過鄭秀晶白皙的脖頸,那裡戴著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墜子是一個小巧的、造型別致的雪花。那是開拍前,他看她戲服簡約,臨時讓助理從車上取來給她搭配的私人物品,說是“道具更真實”。
鄭秀晶當時摸著那枚冰涼精緻的雪花墜子,看了他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謝謝。此刻,那枚雪花在她鎖骨間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閃著細膩的光。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還是……正是時候?”一個清冷中帶著獨特鼻音的女聲響起,打破了這邊和諧又微妙的氣氛。
眾人轉頭,只見鄭秀妍抱著手臂,姿態優雅地站在那裡,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自家妹妹微紅的眼眶、略顯恍惚的神情,以及劉天昊尚未完全斂去溫柔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鄭秀晶脖子上的那條項鍊上。
以她的眼光,自然看出那不是普通的道具首飾。
“歐尼!”鄭秀晶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晚點嗎?”
“事情處理完就提前過來了。”鄭秀妍伸手,很自然地幫妹妹理了理耳邊的碎髮,動作親暱,目光卻依舊看著劉天昊,唇角那抹笑深了些,“劉會長,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更沒想到……您還有這麼出色的演技。”
她語氣平和,甚至帶著社交場合應有的禮貌,但那句“出色的演技”,卻彷彿帶著點別的意味。
“Jessica,好久不見。”劉天昊神色不變,對她點了點頭,態度從容,“過來探Krystal的班?她今天表現很好,很專業。”他將話題引回鄭秀晶身上。
“是嗎?”鄭秀妍看了妹妹一眼,鄭秀晶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我剛才也看到一點,確實演得很好,情緒很足。”
她話鋒微轉,重新看向劉天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審視和一種姐姐式的、不易察覺的警惕,“我妹妹……沒給你添麻煩吧?她有時候入戲深,容易出不來。”
這話問得很有水平,表面是客氣,實則在試探兩人剛才那種旁人皆可見的微妙氛圍,究竟有多少是“戲”,多少是“戲外”。
鄭秀晶耳朵更紅了,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劉天昊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是Krystal帶我入戲才對。和她對戲很舒服,能激發靈感。”他頓了頓,補充道,“她是個很有天賦的演員。”
“歐尼,會長歐巴是來幫忙客串的,就一場戲。”鄭秀晶小聲解釋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維護。
“看出來了,幫了‘大忙’。”
鄭秀妍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掠過妹妹脖子上的項鍊,然後對劉天昊露出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商業化微笑,“不管怎樣,謝謝劉會長照顧我們秀晶。有機會,也歡迎來我的品牌釋出會看看。”她遞出一張設計簡約的名片。
“一定。”劉天昊接過名片,指尖與她的輕輕一觸即分。
就在這時,劉天昊放在一旁助理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起。
助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快步上前,將手機遞給他,低聲道:“會長,是TWICE方經紀人團隊的緊急加密線路。”
劉天昊對鄭秀妍姐妹點了點頭:“抱歉,失陪一下。”他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起電話。
“會長,出事了。”電話那頭,TWICE的經紀人聲音急促,帶著明顯的焦慮和憤怒,“娜璉她們今天在錄製《一週偶像》的時候,主持人李成國那個混蛋,故意在遊戲環節使絆子,讓娜璉從近一米高的臺子上摔下來了!
現在人已經送到聖心醫院了,初步檢查是腳踝扭傷,可能有骨裂,正在等詳細結果!現場粉絲都炸了,我們的人也控制不住了!”
劉天昊聽著,臉上的平靜一點點褪去,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冰冷,周遭的空氣彷彿都瞬間降低了幾度。
“李成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卻讓電話那頭的經紀人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是……就是他!那個混蛋絕對是故意的!就因為之前娜璉在後臺拒絕了他私下吃飯的邀請,他就懷恨在心!
錄製的時候一直陰陽怪氣,最後在‘隨機舞蹈’環節,明明該放娜璉part的音樂,他故意切掉,導致娜璉分心踩空……”經紀人又氣又急,語速飛快。
“醫院地址發我。封鎖訊息,控制現場粉絲和目擊者,尤其是拍攝到過程的。聯絡金律師,收集所有證據,包括現場錄影、音訊、人證。通知公司公關部,一級預案,沒有我的允許,任何訊息不準外洩。”
劉天昊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周身那股低沉的氣壓尚未完全散去。他走回原地,鄭秀妍和鄭秀晶都察覺到了他瞬間變化的氣息。鄭秀妍目光敏銳地看著他。
“抱歉,Jessica,Krystal,有點急事需要處理,先走一步。”劉天昊對兩人說道,語氣恢復了平常,但眼底的冷意尚未完全消散。
“歐巴,是出甚麼事了嗎?”鄭秀晶忍不住關心地問,臉上露出擔憂。
“一點小問題,需要去處理一下。”劉天昊沒有多說,對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點頭示意,“導演,各位,辛苦了,我先告辭。”
“劉會長您忙!今天太感謝您了!”導演連忙道。
劉天昊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助理和保鏢迅速跟上。他一邊走,一邊對助理沉聲吩咐:“讓醫院準備好最好的骨科和運動損傷專家。
聯絡電視臺,我要《一週偶像》節目組從PD到那個主持人李成國,半小時內,給我一個交代。如果他們給不了……”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助理已經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鄭秀妍看著劉天昊迅速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妹妹依舊望著那個方向、滿是擔憂的側臉,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輕輕攬住妹妹的肩膀,低聲道:“看來,這位劉會長,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忙。”
片場的喧囂似乎遠去,只剩下鄭秀晶脖子上那枚雪花項鍊,在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而遠處,劉天昊坐進車內,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之箭,朝著聖心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