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他苦思如何引雷淬體;如今,眼前卻浮現出兩條捷徑。
一個,是陣中揮灑雷霆的石堅;
另一個,是林九——教堂那一戰,彼時李慕尚未登頂銅甲屍巔峰,林九召來的九霄神雷,至今想起,仍令他脊背發麻。
石堅在場中橫衝直撞,拳風所至,冤魂盡碎。李慕雖對他投去一瞥讚許,茅山派其餘弟子卻暗自皺眉,心頭泛起一股壓不住的牴觸。
這些遊魂雖非他們親手所誅,但陣法是眾人合力所布,殺孽一沾上身,陰德便如沙漏般悄然流逝——石堅揮拳最狠,擔的因果自然最重;其他人縱未出手,也難逃幾分牽連。
多數人懾於他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氣,只敢低頭噤聲。唯獨林九,拎著陶壇緩步上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師兄,手下留一線吧!你以奔雷閃電拳轟擊孤魂,那是斷其輪迴路、絕其轉世機啊!”
石堅眉峰一跳,聽懂了——既是在勸他收力,更是在點他:損陰德,遲早遭反噬。
他昨夜本就因棺材菌離奇失蹤而心火鬱結,再一見林九那張臉,更是氣血上湧。為何惱?只因二人曾同爭地府銀行大班之位,結果林九捷足先登,他落了下風,這口悶氣,早就在心裡釀成了陳醋。
一旁石少堅見狀,當即替師父嗆聲:“正該如此!省得它們四處飄蕩,攪亂陰陽!”
石堅本已動了收手念頭,聽這一句,反倒冷笑一聲,話裡裹著冰碴:“怎麼,你是打算替這群無主野鬼撐腰了?”
話音未落,雙拳再起,電光炸裂,兩道幽影應聲潰散,灰飛煙滅——就當著林九的面。
林九喉頭微動,無聲一嘆:今夜折損的陰德,怕要化作日後絆腳的荊棘,步步難行。
可轉念一想,自己那兩個徒弟失手害死鬼差,自家運程恐怕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至角落,只埋頭收攝殘魂,能多攏一個,便少一分虧欠。
忽地,石堅脊背一凜,目光如刀,驟然刺向李慕藏身之處——那裡人影綽綽,分明立著一人,身旁還依著個白衣女鬼。
他剛抬步欲追,李慕卻已側首,對小麗低聲道:“走,眼下人多眼雜,來日方長。”
話音落地,一人一鬼轉身即沒,快如流煙。
“師傅,出甚麼事了?”石少堅忙問。
“有人窺伺。”石堅眯眼掃視空蕩蕩的街角——李慕與小麗早已杳如黃鶴。
“人在哪兒?”
“人走了,你當然抓不住影子。”
地窖裡,安妮雙手環臂,目光銳利地打量小麗;小麗亦不動聲色,將她從髮梢看到鞋尖。方才李慕已為二人引薦過,從此便是同屋共簷的姐妹。
李慕望向二女,語氣平實:“人已認熟,小麗畏光,就留在這兒陪我。安妮,你回樓上歇息,莫露形跡——接下來,你要幫我摸清林九師兄弟的底細。”
“是,主人!”
“是,主人!”
翌日清晨,文才和秋生剛掀開被子,就見林九獨自坐在院中,一疊疊冥鈔往火盆裡送,每燒一張,眉頭便擰緊一分,嘴角都跟著抽一下。
文才揉著眼睛湊近:“師傅,燒這麼多紙錢,是哪位闊佬出手闊綽?一口氣訂了整單生意?”
林九手一頓,火苗“噗”地竄高一截,他斜睨二人,語氣又硬又沉:“闊佬?闊佬是我自己!”
“可這得真金白銀墊進去啊!”秋生趕緊接話。
“對啊師傅,您再這麼燒下去,咱們下個月就得啃樹皮喝西北風了!”文才苦著臉。
來了如家鎮,秋生沒法再幫姑媽守鋪子,進項全繫於九叔一身;文才更不必說——孤身一人,無親無故,腦子還總愛短路。
“我還想燒?”林九冷笑一聲,又丟進三張冥鈔,火舌猛地舔上半空,“忘了那天跟兩位爺談妥的規矩?不把紙錢燒盡,你們倆的壽數,可得當場折!”
兩人頓時啞火,靜了片刻,齊齊垂首,眼神愧疚得像捱了鞭子:“師傅,對不起……”
林九長長吁出一口氣,神色反倒鬆了些:“知道就好。往後少給我添堵,我就謝天謝地了。”
見徒弟仍耷拉著腦袋,他頓了頓,丟擲個好訊息:
“洋餐廳的錢老闆——安妮的哥哥,請我看風水。等這堆紙燒完,一塊兒過去。”
“太好了!又能見安妮啦!”文才眼睛一亮。
林九:“……”
這一幕,自然盡數落入李慕眼中——他靠噬甲蟲窺得全程,起身整了整衣襟,也朝洋餐廳而去。
暮色漸濃時,林九師徒三人踏進餐廳。門簾剛掀,一位穿墨黑西裝的中年男人便迎上來,朗聲笑道:“哈哈,九叔!”
林九頷首,回頭一指:“這是錢老闆,還不快叫人!”
“錢老闆好!”
“錢老闆好!”
錢老闆朝旁邊一位穿圍裙的年輕姑娘招手:“這是我女兒瑪麗,南洋唸完書回來幫忙的。九叔,我手頭還有點事,先讓瑪麗招呼你們,我稍後就來。”
“您忙您的!”
文才盯著瑪麗,壓低嗓子對秋生嘀咕:“師兄,安妮的侄女,挺水靈啊!”
秋生點頭:“確實亮眼。那咱就這麼定了——安妮歸我,瑪麗歸你?”
文才一愣:“不行!”
“為啥?”
“我想當你姑父。”
“咳咳——你倆嘀咕啥呢?”林九耳尖,早把話聽全了,眼看越扯越歪,立馬沉聲截住。
餐廳深處,李慕坐在卡座裡,安靜如影。今日他未披斗篷,只穿了安妮備好的一身深色西服,剪裁利落,身形挺拔,融在暖黃燈光裡,竟像個再尋常不過的食客。
可他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索性又覆了張面具,十指也裹進漆黑皮套裡。一踏進西餐廳,反倒更惹人注目——他只得挑了最角落的卡座,縮排陰影裡。
李慕剛落座,就瞥見安妮的大哥錢真強剛從林九那邊抽身,轉身便湊近那位掌心能劈出藍白電光的石堅,兩人壓著嗓音低語。隔得太遠,聽不清字句,但那眉來眼去、反覆掂量的架勢,明擺著是在比價——哪家道士更便宜,哪家更“實惠”。
話音未落,錢真強已同石堅收聲作別,旋即折返,徑直走向林九。
“九叔,您瞧我這西餐廳,開張快仨月了,門可羅雀,怕不是風水犯了忌?”
林九隻掃了一眼穹頂吊燈、落地窗框與吧檯方位,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沉沉應了句:“氣場有些滯澀。”
“哦?那……這改運勘宅,您收多少?”錢真強眼皮都沒眨,直奔要害。
林九剛豎起五指,秋生卻搶在前頭脆生生報出:“五十個大洋!”
林九猛地側過臉,驚得鬍子都翹了起來——這徒弟啥時候練出這副黑心肝了?!
偏巧這時石堅踱步過來,耳監聽見,當場笑出聲:“師弟,服了!我剛還打算收十個呢,你倒好,翻了五倍!”
錢真強臉色一僵,立馬拱手:“差價太大,這活兒,還是勞煩堅叔費心了!”——本指望林九厚道些,哪知反被狠狠宰了一刀,他連猶豫都沒猶豫,當場拍板。
石少堅也晃了過來,路過瑪麗時,指尖一勾,悄無聲息拽下她一縷金髮。
“哥,談妥啦?”話音未落,門外飄進一道紅影——女人裹著酒紅色洋裙,裙襬旋開如一朵烈焰。石少堅抬眼一怔,喉結猛滾,眼神直往人家胸口鑽;秋生和文才也當場失神,下巴差點磕在桌沿上。
“成了!”錢真強笑著迎上去,朝眾人揚手介紹,“諸位,這是我妹妹,安妮,南洋留過學!”
安妮淺笑頷首:“九叔,又見面了。”
錢真強一拍腦門:“哎喲,我倒忘了——你們原就相識!”
她眼角餘光一掠,正撞上李慕起身離座,朝這邊穩步走來。
李慕本不欲上前,可一眼瞥見那個剛扯了瑪麗頭髮的青年,正慢悠悠朝安妮靠攏。他通讀過道門殘卷,豈不知這種人慣會用活人毛髮施術窺命——安妮表面尋常,誰知她髮絲是否藏了玄機?
他腳步一沉,截了過去……
石少堅剛挪到安妮身側,手指將伸未伸——
一隻戴黑手套的手倏然扣住他腕子,力道沉得像鐵箍咬進骨頭。
石少堅一愕,扭頭只見個黑西裝、覆面具的怪客。這打扮擱西洋街不算稀奇,可擱在這青磚灰瓦的嶺南地界,活脫脫一尊活閻羅。
他本能想掙,手腕卻紋絲不動,彷彿被千斤閘死死咬住。
“放……放手!”他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卻發了虛。
“放不放手,另說。”李慕盯著他,嗓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你伸手碰我朋友的頭髮,是想幹甚麼?”
動靜不小,林九、石堅、錢真強齊刷刷望來。錢真強皺眉問安妮:“這是怎麼了?”
安妮尚未開口,李慕已替她答了:“小事。見有人伸手拽安妮頭髮,順手攔了一下。”
林九目光一沉,先掃石少堅,再緩緩轉向石堅。
石少堅額頭冒汗,急道:“胡說!我就是胳膊酸,抬手鬆松筋骨!”
誰料李慕竟點點頭,鬆開手,語氣誠懇:“原來如此,誤會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