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壓根兒沒料到，日頭剛偏西，那家客棧裡的屍身就開始泛邪氣，尤其被李慕咬過的幾具，皮肉正一寸寸發青發硬。若非天光尚存，陽氣還壓得住，怕是未等天黑，便已睜眼齜牙、拖著斷腿往外爬了。
……
夜幕一落，騰騰鎮反倒靜得瘮人。白日裡血濺三尺，夜裡卻照舊關門閉戶，鼾聲此起彼伏——活人該睡還得睡，死人管不了那麼多。
可到了子時前後，客棧裡那些僵臥的屍體，一個接一個直挺挺坐起，喉間咕嚕作響，循著活人的氣息，歪斜著朝街巷外挪去。
等李慕踏進鎮口，整座鎮子早已炸開了鍋：上百具殭屍藉著濃墨似的夜色橫衝直撞，撕衣咬頸，吸盡人血後癱軟如破袋，橫七豎八倒在泥水裡。
李慕掃了一眼，眼皮都沒抬，轉身就往任家鎮奔去。他心裡只惦記那處藏風聚氣的絕地，恨不得把整條地脈一口吞下。
此後一路疾行，餓了就順手叼兩口生肉墊肚，再不肯為旁事耽擱半步。
他卻不知，自己終究遲了一步——任家鎮外那座“蜻蜓點水”的祖墳，早被人掀了棺、破了局，那塊極兇極旺的風水寶地，已被生生廢掉。
只是這些，他全然不曉，只埋頭趕路，腳底生風。
……
任家鎮三十里外的小山包上，一位四十上下、鬢角染霜的中年漢子正俯身擺弄羅盤，眯眼細察山勢走向。
此人正是鎮上人人敬重的九叔，茅山門下，義莊掌櫃，在鄉里幹了半輩子白事。
前幾日剛替大財主任發遷他爹的墳——原是塊難得的吉穴，可惜任家福薄運淺，被人暗中做了手腳，好端端的養人福地，竟被調成了養屍窟。
他雖不專修煉屍術，卻深知：若真讓一塊頂級陰穴養出屍來，絕不會是晃晃悠悠的行屍。少說也是通體烏黑、力能裂石的黑僵；若運氣再差些，怕是騰躍如電、銅皮鐵骨的跳僵都要蹦出來。
九叔撥了撥羅盤指標，又抬眼環顧四周坡勢，緩緩點頭——此處雖比不得“蜻蜓點水”那般玄妙，倒也是一方穩當吉壤，保得任家六畜興旺、人丁漸旺。
他打算收工回鎮，連熬兩天，總算對得起任家這份厚禮；明日一早，便把任老太爺安進新墳，也算卸下肩頭一樁重擔。
忽地，羅盤針尖猛地一顫，瘋狂打轉！
九叔神色驟緊，眼珠飛快掃過林間暗影——有東西來了，而且不是尋常野物。
同一時刻，穿林而來的李慕也頓住腳步，鼻翼翕動，舌尖輕舔過乾裂的唇縫，喉結微微滾動：渴了。
“咚……咚……咚……”
他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彈跳著逼近，耳中清楚聽見前方那人呼吸未亂，仍穩穩立在原地。
繞過一棵老槐，李慕抬眼便見九叔手託羅盤、鬚髮微揚。他瞳孔一縮——這老道身上有股子清剛氣，那羅盤更非俗物，分明是正宗道門法器。
不過，連飲兩位道士熱血之後，他對“道士”二字已沒了敬畏，只當是碗熱湯補藥罷了。
九叔一怔，萬沒料到撞上的竟是隻活屍！但天生一股浩然正氣撐著脊樑，豈容邪祟放肆？右手本能往背後一探——糟！出門看風水，桃木劍忘在義莊了！
李慕哪管這些，血氣上湧，騰身便撲！
九叔不慌，迎面就是一記鞭腿掃出，勁風呼嘯。
李慕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了這一腳。
“嘶——”
九叔腳掌觸肉如踹鐵柱，反震之力直衝腕肘，整個人踉蹌倒退數步，右腿麻得發僵。
李慕亦心頭一凜：這老道和之前兩個不同——年紀雖長，筋骨卻像淬過火，拳腳間藏著太極圓融的韌勁，招招以柔化剛，把他一身蠻力盡數卸空。
可九叔也佔不到便宜——殭屍之軀，無痛無疲，若無符火桃木、硃砂銅錢相剋，血肉凡軀根本撼不動分毫。
眨眼間，九叔雙臂鎖住李慕雙腕，順勢欺身，一枚黃銅古錢“啪”地按上李慕眉心！
銅錢驟然泛起金芒，死死黏住，李慕腦中嗡一聲，霎時天旋地轉。可不過一息，金光潰散，銅錢“噹啷”墜地，他雙眼復明，寒光迸射。
九叔一愣：他本以為銅錢至少能鎮住十息，誰知連一息都未滿！
更糟的是，他額角已沁汗，雙腿微顫——人終歸是人，拼久了，氣力便如沙漏般簌簌流盡。
低頭瞥見腳下自己踩出的深痕，九叔咬牙抓起羅盤，狠狠朝李慕面門砸去！羅盤雖是風水器，卻也含一線辟邪靈韻。
“咔嚓！”羅盤撞上李慕額頭，靈光炸開，逼得他猛然後仰，踉蹌退開三步。
九叔盯著地上裂紋縱橫的羅盤，心口一揪——這可是花了三年積蓄換來的老法器，壞了，短時間再難湊齊這筆錢。
“吼——！”
李慕被激得目眥盡裂，喉嚨滾出野獸般的咆哮，獠牙森然，再次暴起撲殺！
就在此刻，九叔左腳重重跺地，口中疾誦真言，雙手翻飛結印——腳下一圈八卦圖憑空浮現，青光流轉，穩穩托住他身形！
八卦陣泛起土黃濁光，如熔金裹身，將李慕死死釘在原地。他渾身屍氣被那光芒一照，竟似沸水潑雪，嗤嗤消減，連骨縫裡都泛起灼燒般的刺痛。
九叔可不是錢真人、吳真人，更不是千鶴那種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可比——他道功紮實，符籙精純，在整個茅山派裡，都算得上頂尖的硬手。
先前與李慕纏鬥時，他腳下不動聲色踏出七星步，借勢踩准此地龍脈眼位，引動地底陽煞之氣，瞬間結成困屍陣。可惜這方寶地，自此靈氣潰散，再難養人養物。
他目光一沉，從袖中抽出四面硃砂繪就、銀線纏邊的風水旗，旗面符紋虯結，隱隱透出青芒——正是專克陰祟的“鎮嶽四象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