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一路沿路狂蹦，親眼看著他們拐進鎮口。可天邊已泛魚肚白，他不敢貿然入鎮，轉身鑽進路邊一處背陰山洞，蜷身縮排最深的角落，靜等月色重臨。
錢真人身上法器被旺財弄壞，天剛矇矇亮，他就披衣出門，打算踅摸點趁手傢伙——他太清楚了，那師弟八成還在後頭搗鬼。
錢真人一走，房裡就剩旺財、阿發，還有兩具靜靜躺著的屍身。
沒過多久，旺財坐不住了，湊到阿發跟前，壓低聲音：“聽說鎮子底下有家酒吧，全是洋酒，香得很，去不？”
阿發扯了扯肩上勒人的吊帶，皺眉瞥他一眼：“你去吧，我不去。我還得盯著師叔呢。”
“你不去？我一個人多沒勁！你那師叔指不定早喂狼了，盯他幹啥？”
“那我師父呢？”
旺財一聽這話，立馬笑了：“放心！保準趕在你師父回來前，腳底抹油閃人！”
“她呢？”阿發又瞥了女屍一眼，喉結上下滾了滾。
旺財一拍大腿：“有招！”話音未落，他一個鷂子翻身躍起，三兩下就把女屍倒吊在衣架上——腳尖懸空，身子晃盪，再沒法挪步追人。
阿發咧嘴一笑：“走！”
“走！”兩人勾著肩膀，笑罵著往外蹽，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鼓點。
眼看他們撞開攔路的服務生直闖酒吧，櫃檯後那個活脫脫像一休和尚的吳馬，嘆了口氣直搖頭：“唉，曹大帥三天兩頭在這兒撒野，哪天子彈走火，怕是先崩自己腦門！對了……我那大哥在國外當神父，這月就回來。錢也攢得差不多了，不如回鄉下幫老婆盤個米鋪，清清靜靜過日子。”
念頭一落，吳馬抄起帆布包就往櫃檯底下鑽，順手卷走幾隻鍍金打火機、一塊懷錶、一對銀筷——世道亂成麻，人一蹽，東西丟了也白丟；誰敢查？誰又查得清？至於剩下幾天的工錢？他連賬本都沒翻，揣著小包甩門就走，連影子都懶得留。
這邊吳馬剛溜，那邊旺財和阿發偏不信邪，推門進了酒吧。一抬眼，正撞上坐在皮沙發裡吞雲吐霧的“曹大帥”，當場僵住，舌頭打結。
命懸一線，倆人硬著頭皮灌酒，酒瓶碰得叮噹響。可當曹大帥醉醺醺掏出一張泛黃舊照——九姨太倩文倚著梨花木欄，笑得眼尾彎彎——旺財手一抖，酒潑了半身；阿發腿肚子直轉筋，褲管都在哆嗦。更瘮人的是，那具女屍竟無聲無息站在門口，裙角微揚，面無血色卻嘴角上翹……兩人魂飛魄散，轉身就從後窗翻了出去。
可墓穴被撬的事，終究捂不住。訊息傳到曹大帥耳朵裡，只隔了半炷香。
那時節，槍桿子就是印把子，誰攥著火器，誰就是土皇帝。
曹大帥手下近百號人，山炮都架在鎮口，怒火一起，全鎮鐵桶般封死。旺財他們剛摸到碼頭，就被堵在蘆葦蕩裡，當場摁翻。
好在錢真人嘴皮子利索，一番胡謅加作法，硬生生把曹大帥唬得半信半疑，保住了腦袋——但活人變活屍？必須辦妥，否則提頭來見！
可問題來了：誰懂怎麼讓死人睜眼？三人圍著床乾瞪眼，煙抽了一地，茶涼了又續，誰也沒憋出個主意。
窗外天光一點點褪成灰藍，眨眼間，夜幕沉沉壓了下來。
天一擦黑，李慕便朝鎮子縱身一躍，雙足點地如彈丸迸射。他鼻翼翕動，分明嗅出兩股屍氣：一股濃烈霸道，一股微弱遊絲——那細若遊絲的，正是女屍所散。
剛落地，滿街人氣撲面而來，腥甜溫熱，勾得他腹中饕餮之慾轟然炸開，幾乎想撕開喉嚨狂飲一場。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壓住——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這具僵硬軀殼重新聽使喚。
循著氣息，他停在錢真人投宿的客棧前。腦子清醒的殭屍，從不蠻幹。
客棧燈火通明，映得窗紙發亮。李慕閉目凝神，鼻尖微顫，聽風辨位——女屍房裡，確有三人呼吸起伏；另一間二樓廂房，則只有一道滯澀的、斷斷續續的屍息。為防意外，他調轉方向，直撲二樓那間。
騰空剎那，整座客棧“啪”一聲黑透——原來是錢真人用酒店線路搭電擊陣，電壓一衝，保險絲“滋啦”爆裂。
黑暗於李慕毫無妨礙。他足尖蹬牆，撞向窗戶，玻璃應聲炸裂，碎碴子濺了一地。
屋裡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扯掉貼在額上的黃符，身影一閃沒入夜色。幾個守夜兵丁只聽見玻璃響，扒著窗框一看，只剩滿地狼藉，慌忙跑去稟報：“報告大帥！進賊了！”
而那被揭符的殭屍，繩索寸寸繃斷，“咔嚓”一聲扭斷手腕，循著血腥氣，嘶吼著撲向最近的活人。
同一時刻，錢真人剛給九姨太搭完脈，眉頭擰成疙瘩：“一分鐘跳三百下？這不是催命麼！”
“師傅！有動靜了！活了！”
“莫喜太早——八成是迴光返照！”
“砰砰砰——救命啊——”
“嗷——！！！”
槍聲、慘叫、野獸般的咆哮接連炸開。錢真人猛抬頭，臉色驟變：“小吳！你竟敢放殭屍？！”
他認定是師弟搗鬼，卻不知小吳早已屍變，正拖著半截斷腿，淌著黑血，一步步朝這兒爬來。
“阿發，快隨我去！”
“是，師傅！”
旺財也抄起銅鈴跟了上去。三人腳步剛踏出門檻，李慕已如墨影掠入九姨太房中。
窗破之聲無人顧及——外頭早亂作一鍋沸粥。
吸飽人血的殭屍頃刻化為黑僵，獠牙森然，爪鋒如鉤。錢真人白天跑遍全鎮尋法器，結果攤攤都是假貨：桃木是染色棗木，硃砂摻滑石粉，連鎮屍銅錢都是鉛鑄的。沒傢伙，他只能帶人閉氣躲藏。可人能憋多久？沒過半刻，喘息聲此起彼伏，又被殭屍一一揪出。
李慕剛落地，床上那穿旗袍的倩文忽地坐起，眼波流轉，唇角彎成一道勾魂的弧——媚得不像屍，倒像剛赴完約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