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直嘆氣：怎就收了這麼個憨貨？可轉念一想，幾位師兄門下的徒弟，不是張口結巴就是走路順拐，倒也釋然了。
“哎喲！”阿發垮著肩膀應了一聲，一把扯下頭上那頂藏青色氈帽，胡亂抓了兩把蓬亂頭髮，一屁股墩兒坐在殭屍對面的車轅上，屁股還沒坐穩就晃悠起來。
錢真人早被剛才那場法事抽乾了精氣，話沒說完便仰面躺倒，胸口一起一伏，像條離水的魚。
他本只想眯眼歇個三五息，可心裡總懸著徒弟那點不靠譜的勁兒——果然，眼皮剛掀開一條縫，就瞅見阿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嘴還微微張著，鼻尖都快蹭到塵土了，睡得比他還沉。
錢真人騰地坐起，手高高揚起，一步跨過去，“啪”一聲脆響，結結實實拍在阿發後腦勺上。
“哎喲——！”
阿發猛地彈坐起來，眼珠子還蒙著一層霧，一抬眼撞上師傅那雙盯得人發毛的眼睛，頓時縮了縮脖子：“師……師傅？”
“睡覺？”錢真人嗓音壓得低，卻像鐵片刮過石板，“我剛讓你盯甚麼？忘得比灶灰還乾淨？”
阿發撓著後頸，嘟囔：“盯……盯那具屍首啊。”
“盯得住你還打呼嚕？”錢真人一指殭屍，“今夜天光如洗，月華潑地，它要是吸一口清輝、舔一滴活血，立馬翻臉變煞，你拿甚麼攔？”
話音未落，遠處忽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救命！救命啊——！”
阿發耳朵一豎：“有人叫喚！”
錢真人眼皮都沒抬：“聽見了。”
阿發蹭地起身：“我去瞧瞧！”
錢真人伸手一攔，袖口帶風：“站住！怕是你師叔設的局——調虎離山，專等你這愣頭青往裡鑽！”
暗處樹影裡，吳真人正貓著腰屏息窺探，一聽這話，腦門一亮，差點笑出聲來：“嘿！師兄這張嘴，倒替我點破了關竅！”
“救命！救命啊——！”
“救命！救命啊——！”
錢真人原不想搭理，可那哭嚎聲竟一浪緊過一浪，直往耳根子裡鑽。他皺眉踱到法壇前，剛想探個究竟，就見一個男人連滾帶爬朝這邊狂奔而來，臉上糊著泥汗，身後追著個女人——那女人步子不對勁，腳不沾地，裙襬飄得僵硬。
眼看兩人就要撞上法壇，錢真人急忙扎穩馬步，雙臂一橫，準備攔人。偏是越怕甚麼越來甚麼：那男人猛一蹬地，整個人騰空撲起，從錢真人頭頂翻過去，“哐當”一聲，法壇應聲碎裂；緊跟著，那女人直挺挺撞過來，錢真人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
那男人正是旺財。他一眼認出錢真人，死死攥住對方手腕，指甲都掐進皮肉裡：“師傅！有殭屍！真有殭屍啊！”
女屍也撲上來，兩隻冰涼的手鉗住錢真人胳膊。三人扭作一團，在地上滾成麻花。錢真人嫌髒又嫌晦氣，雙腿一蹬，左右開弓，“砰砰”兩腳，直接把兩人踹飛出去，撞在粗壯的槐樹幹上。
旺財剛撐起身子，瞥見身旁女屍青白的臉、翻白的眼珠，魂兒都嚇飛了，轉身拔腿就跑，繞著馬車兜圈，鞋底颳得地面直冒火星。
錢真人冷眼掃過，忽地欺身而上，一腳踹中旺財腰眼。旺財像只斷線紙鳶斜飛出去，落地時還打了個滾。剛要翻身，錢真人喝道：“別動！”——聲音不高，卻震得他脊樑骨一麻，當場僵在原地，連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今晚，你幹啥去了？”錢真人蹲下來，盯著他汗津津的臉。
旺財哪敢耍滑，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來：怎麼盯上亂葬崗、怎麼撬棺摸陪葬、怎麼驚動屍骸……一句沒敢漏。
“時機到了！”
樹影深處，吳真人眸光一凜，腳下無聲滑出，眨眼已貼到殭屍背後。他肩一沉，單手抄起屍身，反身疾退，一頭扎進那處陽氣最盛之地的背面——陰氣最濃的死角。
額前黃符“嗤啦”一揭，殭屍眼皮倏然掀開，瞳孔泛起幽綠微光。吳真人聽著錢真人在外頭滔滔不絕講陰陽術數，嘴角一撇，冷笑出聲。他反手抽出小腿綁著的短匕，牙關一咬，狠命朝自己小臂扎去！鮮血“噗”地噴濺而出，盡數潑在殭屍臉上。那屍首喉頭滾動，貪婪吮吸，喉嚨裡咕嚕作響。
修道人的血，烈如熔岩。屍身內濁氣驟然翻湧，筋絡泛黑，皮肉隱隱繃緊，竟隱隱透出黑僵之兆！
殭屍猛地撲咬而來，吳真人心頭一熱：成了！當即旋身撤步，抽身便走。
屍身失了目標，嘶吼一聲，從大樹後暴起躍出——正被旺財撞個正著。他舌頭打結，手指抖得像篩糠，指著錢真人背後，喉嚨裡只擠出兩個字：“僵……僵……”
“殭屍？”
錢真人心頭一墜，猛一回頭——一張鐵青屍臉近在咫尺，唇角還掛著未乾的血絲。他哪還用猜？右腿閃電般橫掃而出，“咚”一聲悶響，殭屍踉蹌後退半步，旋即又齜牙撲來……
此時，李慕正倚在一棵老槐樹下，遠遠望著那邊三人一屍混戰一團。本想上前幫手，可鼻尖忽然鑽進一絲腥甜——不是尋常血氣，濃烈、溫熱、帶著股子鐵鏽般的銳氣。他瞳孔微縮：還有人藏著，而且，這血……不一般。
略一思忖，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朝密林深處縱躍而去，踏枝無聲，只餘殘影。
“嘿嘿嘿……”樹杈上，吳真人聽著師兄在外頭破口大罵，眉梢一壓，暗自樂呵——錢真人罵得越兇，越說明自己攪得夠深、夠準。
可就在他咧嘴偷笑的當口，李慕已悄然逼近。
樹影晃動間，李慕仰頭望見吳真人立在枝頭，尤其那截淌血的小臂，在月光下泛著溼亮的光。一股燥熱直衝腦門，指尖不受控地發癢，若非最後一絲清明吊著，他真想仰天長嘯一聲。
方才錢真人的怒吼，已替他鎖定了目標——這傷臂之人，就是“小吳”。
鬼祟藏形、避實就虛，顯然底氣不足。再看錢真人在外頭對付一具未成型的黑僵，尚且打得喘粗氣——李慕心底篤定：眼前這受傷的，最多與錢真人旗鼓相當，甚至更弱三分。收拾他，十拿九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