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樺心頭一顫,幾乎是貼著地皮挪過去的,腳步虛浮,膝蓋都軟了半分。
他太清楚——這副模樣,是真動了怒。
若沒震怒,怎會連氣息都壓得如此沉滯?怎會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縱然怕得指尖發麻,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從屋裡蹭出來。
溫晨傑遭此橫禍,表面看是意外,可若不是他莽撞撞上那位蘇家小姐,哪來後來這一場血光?
念頭剛起,一股灼燙的火氣便直衝喉頭,燒得李慕指節咯咯作響。
蘇樺已立在他跟前,頭垂得極低,下巴幾乎抵住鎖骨,連睫毛都不敢抬一抬。
良久,李慕才緩緩開口,語調平得像一潭死水:
“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一遍。”
聽不出喜怒,卻比雷霆更懾人。
蘇樺喉頭滾動,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卻不敢擦。
此刻辯解,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深吸一口氣,嗓音發乾:“主人,全是我的錯……若早一步賠罪,斷不會弄成這樣。”
李慕眸光驟然一凝,瞳仁如鷹隼般釘在他臉上。
見他額角沁汗、眼神坦蕩、呼吸未亂,眉心才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莫非,真是自己錯判了?
可這念頭剛冒頭,便被他掐滅在根上。
只淡淡道:“嗯,知道了。”
話音未落,宋青宸恰好踏進院門。
李慕抬眼一掃,他便坦然頷首,無聲印證了蘇樺所言。
那股盤踞在周身的戾氣,這才如潮退般悄然散去。
李慕朝蘇樺揮了揮手:“下去吧。”
蘇樺如蒙大赦,轉身就蹽,鞋底幾乎沒沾地,逃得比受驚的雀兒還快。
多留半息,他怕自己真要魂飛魄散。
那副倉皇失措的模樣,卻沒在兩人眼中掀起一絲波瀾。
李慕朝宋青宸略一點頭:“進來談。”
宋青宸正有此意。
這事不能含糊——差一點,溫晨傑就真的嚥了氣,連屍首都涼透了。
兩人一前一後入屋,宋青宸未等李慕開口,便將那日街市上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人擠人、蘇家小姐揚鞭、溫晨傑橫身擋下、巡防司影子都沒見一個……
李慕聽完,嘴角扯出一抹薄冷笑。
原來不過一場誤撞,偏被釀成血案。
可陽城律令白紙黑字寫著——禁私鬥。
那位蘇家小姐卻能當街縱馬、甩鞭傷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背後若沒靠山撐腰,她哪來的膽子?
他一路行來順風順水,卻偏偏在這小城裡,栽了個悶虧。
李慕從來不是寬厚之人。
信奉的是——不動手則已,動手必見血;不計較則罷,計較必翻倍。
宋青宸渾然未覺他眉宇間翻湧的寒意,仍沉聲續道:
“事發就在東市口,人堆裡推搡得厲害。可從頭到尾,巡邏隊連個影子都沒露。”
說到這兒,他指節攥得發白。
若不是溫晨傑撲上來替他捱了那一鞭,此刻躺床上吐血的人,就是他自己。
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李慕聽完,嗤笑一聲,聲似冰裂:
“行了,我清楚了。
這幾日你們哪兒也別去,我會設一道隱匿結界。
只要不出門,任誰也闖不進來——元嬰後期來了,也得撞一鼻子灰。”
話音未落,人已掠出屋外,袍角一閃便沒了蹤影。
宋青宸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怔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院外窸窣一響,蘇樺貓著腰探出半個身子,偷眼打量。
宋青宸瞥見了,卻沒呵斥,只淡聲道:
“別縮頭縮腦的。
溫晨傑交給你照看,但凡他咳一聲、皺一下眉,我就拿你是問。”
蘇樺渾身一凜,忙不迭點頭,末了又壯著膽子低聲問:
“主人……這是往蘇家去了?”
宋青宸沒答,只斜睨他一眼,目光清冷,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
蘇樺撞上他目光的剎那,渾身一僵,像被凍住的雀鳥,連呼吸都屏住了——她這才猛地醒過神:自己竟脫口問出了天大的忌諱。腳下一滑,轉身就蹽得沒了影。
李慕踏出小院,徑直朝蘇府而去。
抬眼望見那巍峨森然的蘇家洞府,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心裡卻冷笑著咂摸:不愧是陽城頭一號修仙門閥。
可這金字招牌底下,腌臢事倒幹得比誰都利索。
蘇家盤踞陽城多年,府中築基如雲、金丹成片,更有一尊元嬰後期的老祖常年坐鎮後山禁地。
不過那位老祖早已閉死關,非逢滅門之禍,絕不會露面。
這些底細,李慕早就在進城前打聽得清清楚楚。
若沒把每一步釘死,誰敢往這龍潭虎穴裡硬闖?
話音未落,一道玄青身影自半空倏然墜下,足尖一點,穩穩立在蘇府朱漆大門頂上,衣袂未揚,塵埃不驚。
他眸光掃過眼前重重飛簷、層層宮牆,眼底寒意一層疊一層,越積越沉。
就在此時,守門護衛猛然抬頭,厲聲暴喝:
“何方狂徒,竟敢踩我蘇府門楣!”
李慕聽那嗓音刺耳聒噪,手腕隨意一抖——
“轟!”
一聲悶響炸開,離他最近的三四個護衛如斷線紙鳶般橫飛出去,砸在石階上動彈不得。
他本就沒打算講理。
上回蘇家人堵街圍毆人時,可曾給過一句交代?
今日這一掌,不過是照著原樣,加倍奉還。
撂倒幾人,他身形一縱,輕如柳絮飄落院中。
滿目是雕樑畫棟、曲橋迴廊,靈芝吐霧、紫竹搖風,奇花異草遍植其間。
他卻連眼皮都沒多掀一下,只邁開長腿,直奔內宅深處。
但凡有人攔路,抬手便掀,出手即倒,乾脆得像拂去肩頭一片落葉。
臉上沒有怒容,也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近乎冰封的漠然——
佛來斬佛,神來弒神。
頃刻之間,整座蘇府亂作一團:
低階弟子跌跌撞撞撞翻香爐,僕役抱著腦袋往假山縫裡鑽,連掃地的老嫗都扔了笤帚,連滾帶爬躲進柴房。
誰見過這般膽大包天的主兒?
竟敢在陽城第一修仙世家的地盤上,掀桌子、砸門板、抽臉子!
這不是活膩了,是嫌命太長,還順手點了引信!
書房內,蘇家家主接到急報,霍然起身,傳令召齊族中所有金丹以上子弟,即刻圍剿來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