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怪就怪在這兒:偌大宮殿,空得瘮人。
唯有一張石桌,孤零零杵在中央。
再定睛——不是石桌,是整塊青白玉雕出來的!
她快步上前,燭火一晃,桌上赫然躺著一隻黑盒。
方方正正,鞋盒大小,四角稜角分明,盒面卻糊滿厚厚一層陳年黃灰,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她抬手想撣,指尖剛懸在半空,又猛地頓住——這地方邪門得很,手伸過去,怕不是要被咬一口?
“阿——嚏!”
冷氣鑽進鼻腔,她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聲音在空殿裡撞出迴響。
“撤!”
念頭炸開,她拔腿狂奔找門——一圈跑完,汗都出來了:四壁嚴絲合縫,連道指甲蓋大的縫隙都沒有!
她癱回原地,盯著自己醒來的那片地面,頭皮發緊:“難道我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忽然靈光劈進腦子——有空氣,就一定有縫!
她舉高蠟燭,死盯火苗。
焰心筆直如刀,紋絲不動。
她湊近“噗”地一吹——火苗聽話地歪了。
“好傢伙……這屋子裡,唯一會喘氣的地方,怕就只有它了。”
目光“唰”地釘回桌上黑盒。
沒退路了,慫甚麼?
她手腕一翻,快如閃電,“啪”地抹過盒面——灰塵簌簌崩落,盒子穩如老狗。
“嘖,裝腔作勢。”
她嗤笑一聲,直接站上桌沿,俯身逼近,“開!”
盒蓋應聲彈起,“咔嚓”一聲脆響,震得她本能縮脖、腳底一滑,整個人差點栽進桌肚!
沒有暗箭,沒有毒煙,連個回聲都沒多給。
她喘口氣,探頭往裡瞅——
心,當場凍住。
盒中套盒。
第一層,只是個殼。
“行,你狠。”
她冷笑,把蠟燭“咚”一聲墩在桌角,指尖發力,“咔”地掀開第二層。
空的。
她不信邪,伸手往盒底一探——
“你來了——”
沙啞嗓音毫無徵兆劈進耳膜。
不快不慢,不近不遠。
像從九幽地底緩緩浮起,又像貼著她後頸,輕輕呵出一口陰氣。
馬小玲喉頭一緊,心差點撞碎肋骨蹦出來。她死死壓住狂跳的胸口,硬是把嗓音掰得又平又穩:
“你是誰?”
“我是誰?”那聲音像砂紙磨過青銅,鏽跡斑斑,“太久沒照鏡子,連自己長甚麼樣都忘了。”
她耳膜嗡嗡作響——心跳聲震得腦子發麻。
“你闖進我的盒子,可是熬過了四千三百二十一載才等來的緣分。我,送你一份見面禮。”
“見面禮?”
“對。”尾音拖得慵懶又危險,“收不收?~”
馬小玲心裡冷笑:怕不是毒糖裹著刀片。嘴上卻揚起笑:“哎呀,白撿的禮物,誰不想要?可我兩手空空,連根毛都沒帶進來,怎麼好意思收啊?”
話音未落,眼風已掃遍四壁——空蕩、寂靜、連個影子都不肯多留。
那聲音忽又響起,沙啞得像古鐘輕顫:
“別費勁了。我不開口,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我在哪。”
她不信邪,脖子一仰,目光直刺穹頂。
“——青龍?”
傳說裡活過千年的龍,開口能裂雲。
“呵。”一聲輕嗤,“高看我了。我?配不上青龍二字。”
“倒不如說……這條龍,是鎮我的鎖。”
“信。”她答得乾脆,“但我想聽全本。”
反正橫豎出不去,不如賭一把;真要翻臉,現在也逃不掉。
宮殿霎時死寂。
只有她的心,在胸腔裡擂鼓——咚、咚、咚,一聲比一聲狠。
她下意識按住左胸,彷彿能掐住那顆造反的心臟。
良久,久到空氣都凝成冰碴,那聲音才重新浮起:
“故事太長,我攢了四千年,就等一個肯聽的人。你不嫌煩,我便講。”
“講多久?”
她問得有點急,指甲掐進掌心。
“嘖,看來你根本不想聽。”聲音陡然利落,“那就直球——願不願接我的傳承?”
“不知道是甚麼,我坦白說:不接。”
誰敢往懷裡揣個雷?
對方竟低笑出聲,像聽見稚童說要摘月亮。
“若我說,得了它,你便是這世上最鋒利的一把刀呢?”
“代價呢?”
她盯著虛空,眼神銳如刀鋒——天下沒有白給的王冠,尤其這種老怪物嘴裡吐出來的。
“聰明。”他贊得毫無溫度,“傳承從來不是我的,是另一個人的。我要你,替他辦件事。”
她呼吸一頓,腦中電光石火:若這力量能劈開宮門,救出外面等著她的姐妹……豁出去,也值。
“說。”
“替他報仇。三年之內,手刃仇人。超時?傳承抽走,連骨頭渣都不剩。”
“不行。”她斬釘截鐵,“我不幹。”
“你沒得選。”聲音沉下去,像棺蓋緩緩合攏,“不答應——這宮殿,就是你的終局。”
“威脅我?”
她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脊背挺得筆直。
“隨你怎麼想。威脅也好,交易也罷——這世道,從來沒人白送神兵。”
“若你沒被困在這兒,早該點頭了。”
她指尖一顫,火氣蹭地燒上眉梢。
這傢伙簡直像鑽進她五臟六腑的活影子,她念頭剛起,他已瞭然於胸。
馬小玲沒吭聲,那聲音卻毫不客氣地續上:
“仇人早被我親手抹了,如今只求輪迴轉世——你只需找到我說的那人,一刀送他歸西。”
馬小玲腦袋搖得飛快:“不行不行,殺人?免談!”
“不殺人?行啊。”他輕笑一聲,直戳命門,“那靈尊境……你也不想要了?說。”
“想!”她脫口而出,又立刻繃緊下巴,“可這跟動手是兩回事!”
“兩回事?”他嗤笑,“哪條登天路不是踩著血骨鋪出來的?境界越高,刀越燙——真以為閉眼唸咒就能飛昇?”
這話扎得她心口一跳,啞口無言。
見她沉默,那聲音又懶洋洋拋來一句:“所以——接,還是不接?完不成任務?頂多收回饋贈,削你一層修為罷了。”
最後半句,裹著蜜糖的鉤子,又軟又沉。
“容我想想……”
她用食指狠狠戳著太陽穴,腦子像被塞進一團亂麻。
猶豫?當然猶豫。
這聲音來得邪門,話更邪門——誘人得讓人手抖。
高風險,高回報?老理兒了,可這回報燙嘴,風險要命。
“還磨嘰甚麼?”他忽然冷笑,“等死,還是先活命?”
馬小玲剛張嘴,對方陡然低呼:“咦?——你身上有仙蓮氣?”
她一怔。
李慕那朵仙蓮,她碰都沒敢啃一口。若有氣息殘留……只能是朝夕相處,沾染上的。
“你是不是藏著仙蓮?”他又問,語氣古怪。
“沒有!”她嘴硬,手卻誠實地摸向儲物袋——抖三抖,一顆子蓮“啪嗒”掉出來。
“嘖,狗鼻子也沒你靈。”她挑眉。
“沒錯,我確實在找子蓮。”他頓了頓,“不過現在?它對我,早成廢料了。”
“考慮清楚沒?答應,還是繼續在這兒數黑斑?”
她迅速收好子蓮,好奇心燒得比猶豫還旺:“仇敵是誰?總得讓我知道個名號吧。”
“嘖,謹慎過頭,就成迂腐。”
“誰在乎過程?結果贏了,就是王道。”
“既然你執拗,我也懶得藏——他實力平平,身份嘛……暫時不能說。”
“等你點頭,我自會掀開底牌。”
“再說,你根本出不去。”
“我不急——困在這兒幾百年都熬過來了,等你半年、一年?小菜一碟。”
“住下吧,我這兒,就缺點人氣。”
想到連日不見光的窒息感,她頭皮發麻。
“我不留!你不報名字,我寧可爛在這兒!”
絕話出口,心卻猛地一墜——
某種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那蒼老嗓音口中的“仇敵”,怎麼越聽……越像李慕?
若真是他……她連刀都抬不起來。
“若我不接傳承,你至少能帶我走吧?”
“你瘋了?!”他音調驟拔,怒意炸開,“天賜機緣擺眼前,你竟敢推?!”
“我沒野心。”她抬眼,平靜得像口深井,“安分守己,是我活法。”
“人各有命——你的道,別往我肩上壓。”
馬小玲沒被那股子壓迫感壓垮,反倒站得筆直,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呸——虛偽得能刮下二兩粉!說得好聽,幹得全是另一套。”
“當我是瞎的?你嘴上推三阻四,心裡早把‘不敢殺人’四個字刻進骨頭縫裡了。”
“不接傳承?行啊,我給你掰開揉碎算筆賬。”
“接了,登頂之路就在腳下;你現在卡在哪層境界,自己心裡沒點數?”
“再說了,我早撂過話——三年內完不成任務,傳承自動作廢。”
“答應不答應,對你來說,根本沒虧吃。”
“錯!大錯特錯。”
馬小玲搖頭搖得乾脆利落:“一諾千金,我應了,就得扛著往前走。哪天念頭一轉,還得去跟你報備一聲?”
“姑娘,聽句勸成嗎?真不接,你的道,就到這兒了。”
她閉嘴了。
真要她對李慕下手?她寧願血濺當場。
那人蠱惑花樣百出,翻來覆去,就一個目的——把她往那條路上拽。
良久無聲。
那滄桑嗓音終於悠悠飄來:“太謹慎的人,連風都抓不住。這點道理,你該懂。”
“用不著你教。”
馬小玲頓了頓,又輕笑一聲:“不過一條命罷了,死就死唄,誰還沒個歸期?”
拿她命換李慕活?門兒都沒有。
“喲,不怕死?那還修甚麼道?”
對方壓根不信。
在那人眼裡,她不是硬氣,是籌碼不夠重。
“這世上……真有人不怕死?”
她不答,反手一記反問。
“那你還在猶豫甚麼?鬆鬆口,命就回來了——你明明可以……”
“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