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沐仍想阻止,低聲勸道:“李慕,你可想清楚了,這事遠比你想的複雜。”
李慕置若罔聞,轉頭望向姚瞎子:“走吧,別耽擱。”
姚瞎子如今對李慕唯命是從,默默點頭,抬步便往前走。
兩位長老見狀,心知再攔只有死路一條,只得作罷。
其餘武者見連長老都不敢吭聲,更沒人敢多說半個字。
老沐長嘆一聲,終是妥協:
“罷了……罷了。
你要真想去何家或姚家,我親自帶你進去,這件事就此作罷。”
姚瞎子一聽,立刻機靈地插話:
“不如這樣,你們去便是,我先躲遠點,實在嚇得不輕。”
此時的他,與先前在鴻運酒樓的模樣簡直天差地別。
若說那時他還像一頭猛虎,如今卻如一條蜷縮的幼蟲,任人擺佈。
老韓從鼻腔冷哼一聲:“姚四海,你忘了古武門的規矩了?”
姚瞎子搖頭苦笑:“現在還顧得上規矩?能活命就謝天謝地了。”
古武門內,三家地位依實力而定。
韓家居首,僅次於軒轅氏;其後便是姚家與沐家。
在韓、沐兩家面前,姚瞎子本就毫無分量。
他之所以能在江湖上立足,靠的不過是“古武門”這三個字帶來的威懾。
“算了,我也一起走吧。”
姚瞎子無奈地嘀咕了一句,腳步沉重地跟了上去。
既然避無可避,也只能隨眾人一同前行了。
老韓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頭,鬍子雖被燎了一遭,可步履如常,腳步極快,轉眼就拉開了十幾米的距離。
姚瞎子動作稍緩,但憑著對地形的熟稔,速度也不慢,比起李慕來更是輕鬆許多。
老沐則默默跟在李慕身後,一路無言,眉宇間卻透出難以掩飾的沉重。
護山大陣將整座山林隱匿於無形,外人所見不過是幻象,與真實景緻相去甚遠。
其餘武者也陸續尾隨李慕一行,井然有序地穿過陣法入口。
走著走著,沐晨裡忍不住低聲嘆道:
“葉運鋒這後生,膽子是真不小啊。
為了帶沐家脫離古武門,竟敢公然對著幹……唉,這一趟,怕是難有結果。”
語氣中已悄然將自己劃入了李慕這邊。
他與李慕關係顯然不淺,邊引路邊閒談:
“我沒和你動過手,可單看老韓被你壓得毫無還手之力,就知道你現在深不可測。”
“若你真有能力動搖軒轅家的地位,我敢說,古武門未必會與你為敵。”
李慕聽得一頭霧水,皺眉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這事說來複雜,古武門其實也有它的難處。”
“甚麼?你沒弄錯吧?”李慕一臉不信。
“武者圈裡講強者為尊,可大家心裡都明白,真正的‘強’,不只是實力,還得立身正、行事正。”
“一個門派也好,組織也罷,也得守這個規矩。”
李慕冷哼一聲,語氣不悅:“你這是在替他們開脫?”
“不不不,我可沒那意思。”沐晨裡擺擺手,“李慕,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就會懂,世事牽連太多,不是非黑即白那麼簡單。”
“你一心想要拆解的古武門,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自然有它的根由。”
“要是沒有他們在前面擋著海外那些勢力,國內這些商脈誰來護?你想過後果嗎?”
李慕眉頭緊鎖。
他從未想過這一層,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
見他神色微動,沐晨裡繼續說道:“也許你的出現,能讓這盤僵局鬆動幾分……可——唉,我也說不準你能走多遠。”
這番話,恰恰戳中了李慕內心的猶豫。
來時他滿心戰意,誓要打破舊局;可如今站在這裡,反而開始擔憂——萬一處理失當,引來外力干涉,整個大夏的武道秩序恐怕都會動盪不安。
一行人邊走邊聊,七拐八繞之後,終於安然穿過了護山大陣。
而當陣法盡頭豁然開朗時,眼前的景象讓李慕瞬間屏息。
如果說此前如同煉獄邊緣,此刻便宛如桃源深處。
陽光溫潤,草木蔥蘢,溪水潺潺,鳥鳴婉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彷彿連風都帶著暖意。
沐晨裡輕聲道:“這兒四季如春,不僅宜居,更適合修行。”
其實不用他說,李慕早已察覺此地靈氣充沛,天地氣機遠勝外界。
再往前,一片遼闊花海鋪展在群山之間。
每一座小丘上種著不同品種的花,色彩斑斕,錯落有致,宛如一幅天然織就的錦緞。
像老韓這樣常年在此的人,早已對此視若無睹,毫不停留地向前疾行,姚瞎子緊隨其後。
沐晨裡指著不遠處一處依山而建的村落模樣的地方說道:“我帶你到這就算是盡了職責。
至於何家和姚家那邊……希望你能留些餘地。
有些事,未必非得用強硬手段解決。”
“我在沐家等你。”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背影決然。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李慕心頭五味雜陳。
此刻,他竟隱隱生出一絲後悔——當初怒氣衝衝而來,是否太過沖動?
幸好,身旁還站著姚瞎子。
這傢伙無論說話還是舉動,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倒讓他又找回了幾分繼續前行的理由。
也許古武門本身並非一無是處,但底下有些人做事早已偏離了本意,把規矩走成了歪路。
整頓門戶,已是刻不容緩。
“走吧,你在前面引路。”
李慕對姚瞎子說道。
姚瞎子遲疑了一下,問:“先去哪一家?”
“何家。”
李慕回答得乾脆利落。
姚瞎子原本還擔心會先回姚家,如今聽李慕點名去何家,心頭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通往何家的路,遠比來時更難行。
幾乎全是狹窄山徑,有些地方坑窪不平,只鋪了些碎石勉強能踩腳。
走了許久,終於在姚瞎子的帶領下,李慕抵達一片紫竹林外。
這竹林頗為奇特。
一是竹竿顏色異於常物,通體泛著淡淡的紫意;二則個頭極小,最粗的也不過拇指寬窄。
竹身不高,踮起腳向遠處望去,隱約可見綠葉掩映中,一角紅瓦屋簷若隱若現。
不用多說,那便是何家所在了。
姚瞎子解釋道:“看著不遠,可山路曲折,實際走起來,比眼睛看到的要遠得多。”
真正踏入其中後,李慕才體會到這片竹林的玄機。
若無熟人帶路,單憑一人貿然深入,稍有不慎,便可能命喪暗處。
……
正思忖間,姚瞎子忽然開口:
“提前告訴你一聲,進了這紫竹林,千萬別東張西望。
這裡布了幻陣,要是走錯一步,看不見我,你就得困在裡面三個時辰才能脫身。”
“幻陣?”
李慕心中微動。
怪不得滿山遍野種的都是紫竹——世人常說紫色迷離如夢,原來並非無因。
“沒錯。
這陣法沒法硬闖,一旦陷進去,只能等它自行解除。”
聽了這話,李慕對姚瞎子竟生出幾分好感。
其實他大可不必說出這個秘密。
“你現在是怎麼想的?”李慕忽然問道。
“沒啥想法,”姚瞎子苦笑,“命都攥在你手裡,我不想死,該講的自然都說了。”
李慕差點笑出聲來。
這傢伙真是到哪兒都不忘提醒自己處境不利。
“好,我跟著你,該怎麼走?”
他不敢掉以輕心。
若是普通機關,憑一身功夫或許還能強行突破;
可這幻陣虛無縹緲,看不見摸不著,又毫無經驗,一旦失誤,之前所有謀劃都將前功盡棄。
“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算容易。”
姚瞎子頓了頓,顯然在琢磨怎麼說得更清楚些。
片刻後,他低頭看了看腳下:“走慣了就不注意,剛剛才想起來。”
“你瞧瞧我們腳下的石頭,有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地方?”
李慕低頭細看:“是六邊形的,這種卵石我也見過,不過每塊都差不多,一時看不出門道。”
他心裡明白,這些石頭定有玄機,只是靠自己猜,怕是想破腦袋也參不透。
“除了六邊形,你還看到五邊形、三角形和四邊形的石頭嗎?”
李慕重新打量整條石徑,忽然“啊”了一聲。
果然,六邊形最為顯眼,而其餘形狀較小,密密麻麻嵌在地上,若不留心,真當是普通碎石混雜其間。
“記住,”姚瞎子沉聲道,“只要你踩中最大的六邊形石塊,就會觸發幻陣。”
“而旁邊的三角形石,若是腳跟輕輕碰上,會有氣流噴出,直衝經絡,瞬間讓你失神。”
“竟有這般巧妙?”
李慕好奇心頓起,幾乎忍不住想脫鞋親自試一試。
姚瞎子輕輕擺了擺頭:“你穿著鞋也行,可這些三角圖案其實都是陷阱的引子,只要稍不留神碰到了旁邊的六邊形,人就會立刻掉進幻陣裡去。”
李慕默默點頭。
這群人真是心思縝密得可怕。
說他們處心積慮,半點都不誇張。
果然如沐晨裡所言,若無人引路,單靠他自己,別說接近真正的古武門,恐怕連這外圍都走不出去。
“那就別耽誤了,咱們繼續趕路吧。”
想到葉運鋒那焦急的眼神,李慕不敢多停留,催促著姚瞎子加快腳步。
儘管步伐已經加緊,但穿出那片竹林後,李慕才發現,先前遠遠望見的紅頂屋簷,依舊遠在天邊。
眼前豁然展開的,竟是一片碧波盪漾的湖水。
湖畔四周種滿了各色蔬菜,還夾雜著不少藥草。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香,每吸一口氣,鼻尖都縈繞著苦澀而清新的氣息。
湖的南側,坐落著幾間用竹子搭成的小屋。
紅色的竹牆,配上一排整齊的紅琉璃瓦屋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顯得格外雅緻壯觀。
“難怪進來的人,都不願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