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之前像是年邁的老婦，沙啞低沉，如今卻如少女般清脆，帶著幾分靈動。
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也不見了蹤影。
“我是誰？你在問我？這話不該我問你嗎？”
李慕雙手背在身後，目光銳利地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還有，你身上這些黑氣是怎麼回事？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女人卻不答話，只是仰起臉，靜靜凝視著他，足足幾分鐘，才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在我身上動了甚麼手腳？你能左右我的生死？”
李慕眉頭一皺，覺得她神志不清，可細想之前種種，又覺她是裝的。
突然間，他抬手狠狠在她頭頂敲了一下。
“啊！”女人慘叫一聲，從木床上滾落在地，蜷縮著身子痛苦呻吟。
雙手緊緊抱住腹部，臉色煞白，像是內臟都被攪亂了。
“你……你想做甚麼？”
她終於回過神來，聲音顫抖。
“跟我耍花招？你還差得遠。”
李慕冷冷道，“我提醒你，接下來我問甚麼，你就老老實實答甚麼。
敢玩虛的，我不介意讓你徹底消失。”
“順便告訴你，我這人沒耐心，只要你說錯一個字，我就讓你再也醒不過來。”
他說這話時目光如刀，死死鎖住對方。
“名字。”
簡單一個字，直入主題。
女人這次不敢再怠慢，低聲回答：“宋青宸。”
儘管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她還是乖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一個姑娘家，取個像男人一樣的名字，你爸媽對你寄予的期望可真不低啊。”
李慕倒覺得這名字聽著順耳。
要是按諧音來理解，“青宸”近似“清晨”，說不定她出生那天，正是天剛亮的時候。
再加上姓宋，合起來就是“宋青宸”，倒是挺自然的事。
“關你甚麼事？”
這丫頭脾氣還挺衝，對李慕這種套近乎的閒聊根本不買賬。
“好好好，不關我事。
不過你身上那團黑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非弄明白不可。
宋青宸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如果我說，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你會信嗎？”
“你先把經過講一遍，信不信，我聽了自然會有判斷。”
其實李慕心裡是信她的。
連他都沒見過的東西，對方不瞭解，再正常不過了。
在這群人裡頭，他算是見識最多的了。
“最開始，我嚇壞了，就一個人往山裡躲。”
“就是你找到我的那座山？”
“不是。”
她搖了搖頭，臉色一下子黯淡下來，眼裡浮起一絲懼意。
“我接連換了好幾座山。
起初還想搭個帳篷，安安心心待幾天。”
“可時間一長，林子裡怪事越來越多。
最讓我害怕的是，周圍的動植物都在變，變得特別快——有時候才隔一兩個鐘頭，再看就已經完全不像原來的樣子了。”
李慕點點頭。
森林裡的變異現象他親眼見過，甚至此刻身邊仍有不少異樣存在。
不用多想，宋青宸經歷的，必然也是類似的情況。
“我就想著換個地方，也許別的山坡會安全些。”
“可我錯了。
走得越遠，遇到的詭異東西反而越多。”
“最後只好折返回去，回到我之前搭的小棚子，打算在那兒過一夜。”
李慕心中一動，事情恐怕就出在她回去之後。
果然，宋青宸的眼眶紅了。
“我當時累極了，一回去就想趕緊睡下。”
“可剛進棚子沒多久，一條金燦燦的大蛇突然竄出來追我，嚇得我魂都飛了。”
“金色的蛇？它咬你沒有？”
李慕其實也怕蛇。
那種渾身冰涼、悄無聲息的生物，誰也不知道被咬一口後會發生甚麼。
“一開始沒咬，我哪敢等它靠近？對了，你別總打斷我行不行？我要一口氣全說完。”
她有點不耐煩了，直接把李慕的話頂了回去。
李慕只能苦笑一下，閉嘴聽她說下去。
“我一直往前跑，那條蛇緊追不捨。
跑著跑著，腳下突然踩空，掉進了一個小洞裡。”
“那洞口很小，我卡著身子才擠進去。
但看見蛇追上來，也顧不得那麼多，拼命往裡鑽。”
李慕原本一直安靜聽著，這時還是忍不住問：“後來呢？那蛇進去了嗎？”
“我不知道。
掉下去之後，我就昏過去了。
後面發生了甚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等我醒來，身上已經纏著一團黑霧。
從那以後，我就想盡辦法擺脫它，可不管怎麼做，都甩不掉。”
李慕默默點頭。
這姑娘估計是嚇得不輕。
“發現身體除了這個異常也沒甚麼大礙，我就趕緊爬出洞。
結果剛出來，突然意識到——這黑霧居然能護著我。”
“當時我高興壞了。
因為就在洞外，那條金色的巨蛇還在那兒盯著我，可它根本不敢靠近。”
“你的意思是，那條蛇根本進不了你掉進去的那個洞？”
宋青宸點了點頭。
“它太大了……大到……”
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宋青宸說著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光是回想那一刻的情景，心口就發緊，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夜晚。
“之後發生的事太嚇人，我不想細說。
總之，我靠著那些黑霧，總算把那條蛇給解決了。”
“它腦袋裡的晶核，我取出來，當場就吞了下去。”
“體內的黑霧也因此起了變化，變得不再一樣。
原本以為，藉著這股力量，自己能更強些。”
“可沒想到，這東西會自己生長，漸漸地，我反而控制不住它了。
它開始反撲，好幾次差點要了我的命。”
李慕聽得目瞪口呆，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這般離奇的經歷，恐怕連完顏不敗那樣的人物都沒聽說過——事實上，他也確實從未耳聞。
“那你後來……怎麼想到要對我們下手，從我們身上搶晶核？”
問到這裡，才真正觸到了事情的核心。
“因為我發現，只要吃下晶核，那團黑霧就會安分下來。”
“更準確地說，晶核能讓它穩定，不至於失控傷我。”
李慕頓時明白過來，輕輕點頭。
一切終於說得通了。
“你能活到現在，真是不容易。”
聽完這段經歷，李慕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但從頭到尾，他心裡始終有個疑問揮之不去：“你到底憑甚麼判斷出我身上有晶核？”
“是我體內的黑霧在作祟。
它能察覺到晶核的存在，甚至能分辨大小。”
“要是遇到特別大的晶核，我身上的霧氣不僅會變濃，還會躁動起來，像有了意識一樣。”
“原來如此。”
“可問題是，你吃了這麼多晶核，那黑霧豈不是越來越強？照理說，我們也靠晶核提升實力，雖然效果不同，但總歸是變強了。”
宋青宸輕輕嘆了口氣。
“我和你們不一樣。
我吃晶核，並不能增強自身，唯一的作用就是壓制黑霧。
一旦失去它的庇護，我就跟普通人沒兩樣。”
聽到這話，李慕竟有些惋惜。
照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掏空，淪為一個毫無力量的凡人。
用珍貴的晶核去餵養一團無法掌控的邪霧，簡直是種浪費。
更讓人擔憂的是，當長期依附身體的力量突然消散，會不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李慕思慮良久，終究還是將心中的顧慮說了出來。
“你說得對，我也這麼擔心過。”宋青宸苦笑，“可現在，我已經沒得選了。”
她的神情寫滿無奈。
李慕眯起眼睛，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靠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神秘：“不如……咱們做個交易？”
“甚麼交易？”
“條件你可以聽一聽。
你替我辦事，而我，在你黑霧失控的時候，提供晶核給你。”
“而且我懷疑，既然晶核有用，獸核說不定也能起到類似作用。”
畢竟獵取妖獸獲取獸核，比尋找晶核容易得多。
宋青宸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這個我可以答應。
但我不能保證，當黑霧暴走時，會不會傷到你。”
李慕咧嘴一笑：“你太高估自己了。
我要是連這點都搞不定，還怎麼在這世上立足？”
他心裡清楚，這個女人並不簡單。
她說這話，其實是在暗示：若哪天得不到供給，她未必不會反咬一口。
“順便提醒你一句，”李慕語氣微沉，目光銳利，“你這麼說，反倒讓我覺得你只想利用我。
往後能不能拿到資源，還得看你表現。”
他說“施捨”二字時格外用力，眼中寒光一閃，彷彿在無聲警告：主動權，從來不在她手裡。
洞穴深處，氣氛微妙。
有警告的意味，也藏著一絲信賴，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喜悅。
看著宋青宸一臉無奈的模樣，李慕心頭竟泛起一陣莫名的滿足。
他從衣兜裡取出一枚晶核，在她眼前輕輕一晃：“瞧見沒？這就是你想要的東西。
這次我白送你，不圖你回報。”
“在暴動發作前吃下去，別給我惹麻煩。”
“往後若還想拿晶核，就得靠你自己本事了。
做不到我定下的條件，我不給，你也別怪我無情。”
宋青宸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
這男人相貌端正，雖只是偶然相遇，卻待她不薄。
倘若日後朝夕相處，彼此生出情意，晶核的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謝謝你，我會慢慢喜歡上你的。”
這話突然出口，讓李慕怔了片刻。
這女人也太直率了吧？這才見了幾次面，怎麼就能說得如此坦然？
他立刻回絕：“抱歉，我不會對你動心。
東西你收好。”
說著，他順手遞過去一塊妖獸肉。
她應該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