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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細節都像齒輪,精準地咬合著,只為推動那根緊繃的弦,讓觀看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一個瞬間,連起身離開片刻都不敢。
螢幕的光映在莊文薔臉上,他的神情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轉為一種專注的訝異。
這種環環相扣的敘事,即使在港島那些專攻電影的圈子裡,能做到的人也屈指可數。
太多打著各種名號的片子,填充著冗長而無趣的段落。
一個念頭鑽進他的腦海:能這樣駕馭故事的人,拍電影也足夠了。
不知對方是否願意來港島?
但這個念頭隨即觸到了一層無形的壁。
他是港島的導演,而對岸那片廣袤土地上的同行,於他終究有些陌生。
過往的交流寥寥,印象裡只剩下某位導演鏡頭下極致的色彩,和另一位傳聞中火爆的脾氣。
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這不切實際的想法。
港島的影業如今光景黯淡,本土的創作者尚且艱難,何況其他。
僅一牆之隔的另一間房裡,劉德樺的目光也落在同一部劇集上。
他並非特意尋來,只是漫無目的地切換頻道時,被一種迥異的畫面質感留住了手指。
然後,他便看了進去。
故事始於多年前一樁舊案,關於一個失蹤的女孩。
那孩子有著澄澈的眼睛,笑容能融化人心。
十五年前,一個從偏僻地方轉學來的男孩走進了她的學校,他孤僻,沉默,像一隻警惕的幼獸,拒絕所有人的靠近。
唯有那個女孩,帶著毫無陰霾的笑,主動向他伸出手。
男孩用冰冷的側臉回應了那份善意。
直到某個雨水淅瀝的傍晚。
男孩捏著自己那把傘骨已歪的舊傘,看見女孩獨自站在廊下。
他想上前,動作卻僵在半途,最終只是繃緊了臉,擺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快步從她身邊走過,衝進了雨幕。
在校門外那片朦朧的雨簾中,他瞥見一個身影——穿著精緻皮鞋的女人,手裡握著一把紅得刺目的傘。
女人牽起了女孩的手。
兩個身影依偎著,緩緩走入街道盡頭灰暗的雨霧裡,消失了。
年幼的男孩心裡掠過一絲模糊的不安,像羽毛拂過水麵,很快又沉了下去。
那時的他,還不懂得如何分辨潛藏在日常褶皺裡的陰影。
黃昏把街道染成鏽色時,那個身影又出現了。
她立在路口,像一截被歲月燒焦的木頭。
手裡的紙板邊角捲曲,墨跡被雨水泡得暈開,但“兇手”
兩個字依然猙獰。
風掀起她空蕩蕩的袖管,露出腕骨嶙峋的輪廓。
十五個春夏秋冬從她身旁淌過去,高樓長起來,店鋪換了招牌,行人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匆忙。
只有她站在原地,成了這條街唯一不肯移動的座標。
他本該徑直走過。
每天下班,他都選擇這條最近的路。
皮鞋踩過相同的磚縫,在第三個路燈下轉彎,用鑰匙開啟那扇漆皮剝落的門。
屋裡總瀰漫著隔夜泡麵的氣味。
生活是一潭死水,他早已學會屏住呼吸沉在底部。
** 別在制服上,只意味著每月按時到賬的薪水。
至於信念、責任、那些閃著光的詞——多年前就被他鎖進了某個生鏽的鐵盒,連同童年裡那把刺眼的紅傘。
可今天他的腳步黏住了。
視線越過川流的車燈,落在那道佝僂的脊背上。
有甚麼東西在胸腔深處裂開細縫。
他想起早晨在檔案室角落翻出的舊物:一臺對講機,塑膠殼泛黃,天線折斷一截。
他隨手按下通話鍵,電流嘶響中竟傳來模糊人聲,說著十五年前的 ** 頻道代號,提到一樁未結的懸案,提到郊外某座廢棄療養院的排水溝。
聲音斷斷續續,像從時間的裂縫裡滲出來的。
“證據早爛光了。”
當時他嗤笑,把對講機扔回紙箱。
此刻他卻無法移開眼睛。
女人的頭髮在晚風裡散成灰白的草,每一根都寫著執拗。
他忽然聞到一股氣味——不是街邊的油煙,而是記憶深處飄來的、雨水泥土混著鐵鏽的腥氣。
那個放學午後,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紅傘遮住半邊臉,傘沿滴下的水珠在石板路上濺開暗色痕跡。
他追了兩步,又停下。
七歲孩子的膽怯像藤蔓纏住腳踝。
後來他攥著寫滿線索的紙條,在警局走廊徘徊,最終塞給一個正在打哈欠的年輕警員。
紙條如石沉海。
懦夫。
這個詞從未如此具體。
它有了重量,壓得肩胛骨發酸;有了溫度,灼燒著胃袋深處。
夜色徹底吞沒天際線時,他轉身走向相反方向。
不是回家的路。
儲物倉庫的鑰匙在褲袋裡叮噹作響,指尖還殘留著老舊塑膠的粗糙觸感。
他要找回那臺會發光的對講機。
他要問清楚那個地址。
他要——
風突然大了,捲起女人腳邊的落葉。
她晃了晃,卻把紙牌舉得更高,像舉起一面褪色的戰旗。
遠處霓虹次第亮起,暖光流淌過她龜裂的手背,卻照不進那雙凝固的眼睛。
他加快了腳步。
倉庫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的巨響,吞沒了街道上所有的喧囂。
電視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片尾曲的鼓點像沉重的拳頭一下下砸在空氣裡。
劉德樺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他知道接下來會有預告。
內地電視臺總是這樣。
鏡頭裡擠滿了話筒和攢動的人頭,那個男人的聲音從嘈雜中刺出來,發著抖,卻又硬得像鐵。”我認得你……三十五歲上下,在青山精神病院待過。
愛打扮,愛花錢。”
男人的呼吸聲透過揚聲器變得粗重,“不管你躲到哪兒,我都會揪你出來。
法律等著你。”
很好。
劉德樺心裡默唸。
這是光明對陰影下的戰書。
他關掉電視,走進浴室。
熱水沖刷過面板,卻衝不散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
水汽氤氳中,眼前晃動的竟是剛才熒幕上的光影。
他已經多少年沒被一部劇這樣抓住了?忙起來連睡覺都是奢侈,更別說守著電視。
可今晚不一樣。
“播完了,得託人弄一套碟。”
他擦著頭髮走出來,自言自語,“帶回港島去。”
燈熄了,被子帶著洗滌劑的淡香。
黑暗裡,那些畫面反而更清晰——小女孩茫然的眼睛,母親癱坐在地上的背影。
胸口某個地方隱隱地發緊。
他側過身。
一個拿紅雨傘、踩細高跟的女人,怎麼會和“ ** 兇手”
這幾個字連在一起?印象裡幹這種事的,不該是面目猙獰的彪形大漢麼?
這故事有點意思。
他忽然掀開被子坐起身,趿拉著拖鞋走到隔壁,敲響了門。
“睡了沒?聊幾句。”
莊文薔果然還醒著。
他開門時,眼鏡片後的眼睛還殘留著螢幕的藍光。
兩人一照面,幾乎同時開口:“你也看了?”
接著便是一陣心照不宣的笑。
莊文薔把他讓進屋,桌上攤著筆記本,寫滿了潦草的字跡。”鏡頭語言厲害,”
他指著本子,“快切,搖鏡, ** 乾淨利落。
看著不累,全是功夫。”
他們聊起那個執傘的女人,聊起青山醫院模糊的背景,聊到男主角那句咬牙切齒的誓言。
莊文薔往後靠了靠,語氣認真起來:“這導演的手筆不像只拍電視劇的。
華仔,你往後多留心,要是這人哪天拍電影,說不定……對你有用。”
北上的風早就吹過來了。
《英雄》裡站著的,不都是熟悉的面孔麼?劉德樺點點頭。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他心裡那點空落,似乎被一種隱約的期待填上了一角。
“好,”
他說,“我記著了。”
邵逸孚抵達時,窗外的天色正由鉛灰轉向沉黯。
顏維明在會客室見到這位老人——比他預想中更瘦削,幾乎像一件空蕩的舊衣掛在骨架上,說話很慢,每個字卻咬得清晰,帶著幾十年未褪的滬城尾音。
兩天前,另一個年輕人剛來過。
那年輕人笑起來嘴角習慣性歪向一邊,不顯得輕浮,反而有種蓄勢待發的危險魅力。
顏維明看過姑蘇衛視傳來的試鏡片段:年輕人與那位氣質樸實又執拗的女演員並肩而立,畫面意外地平衡。
一個眼神裡藏著不安分,另一個則像磐石般穩固。
於是《我叫金愛玲》的男女主角便定下了。
年輕人專程來道謝時,顏維明就隱約感覺到,這不會只是演員個人的行程。
果然,現在坐在對面的是邵逸孚本人。
“李導,我這次來,是想談合作。”
老人開門見山,省略了所有寒暄。
顏維明點頭,“前輩希望怎麼合作?”
“內地和港島的播映權分成,參照你和姑蘇衛視、滬城衛視的模式。”
“可以。”
那雙深陷的眼睛凝視過來,停頓片刻,才繼續緩緩說道:“海外部分,我們四六分。
TVB拿四,你們拿六。”
顏維明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杯,感受瓷壁傳來的溫熱,然後才抬起視線,“前輩知道我為甚麼需要和TVB合作嗎?”
“你在內地有電視 ** 友,海外自然也要有。
這樣才能把影響力鋪開。”
“不是這個原因。”
顏維明放下杯子,陶瓷底輕叩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不是?”
老人身後的幾位隨行人員交換了眼神。
“不是。
新瑪泰、菲島那邊的電視臺,我們已經建立了直接渠道。
我在內地拍劇,一樣能賣到他們手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我何必再找一家海外夥伴來分利潤呢?”
室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邵逸孚沉默著,手指在膝上極輕地敲了敲——那是他數十年來面對談判僵局時無意識的動作。
他經歷過太多博弈,習慣性地將每句話放在天平最不利的一端稱量。
“那麼,”
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沉,“你的理由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