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大殿內,時間彷彿凝固了。
六道身影如同石雕,矗立在空曠恢弘的空間裡,唯有殿外山風吹拂殿柱垂落的紗幔,發出細微的簌簌聲響。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掌心那一點微光之上——那剛剛被李恪輕描淡寫彈射而來的晶石。
星河太上長老的手掌微微攤開,掌心懸停著那枚不過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如萬年玄冰、內裡卻流淌著絲絲縷縷玄奧金紋的冰晶。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一種近乎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純淨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從晶石內部瀰漫出來,凍結了他指尖殘餘的、極其細微的空間波動碎屑。那些時間與空間最本源的褶皺,在接觸到晶石散逸的氣息時,竟如同被永恆冰封般凝滯不動。星河長老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似乎更深了幾分,那不是蒼老,而是承載了某種超越認知重壓的痕跡。他體內的浩瀚靈力如同遭遇了絕對零度的汪洋,瞬間沉寂,隨即又以一種近乎朝聖的韻律,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向那枚冰晶靠近,每一次接觸,都帶來靈魂層面細微的悸動與轟鳴。他枯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道基深處,傳來隱隱的、渴望新生的悸動。
“我們‘崑崙墟’……這份禮,欠得太大了……”星河長老的聲音打破了死寂,異常沙啞乾澀,彷彿許久未曾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最深的胸腔裡,被無形的力量擠壓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無波的深潭,緩緩掃過宗主玄衡子和五位峰主同樣凝固的身影,眼神深邃得如同蘊含了整個宇宙的寂滅與重生,“雖然……老朽我不好說,這究竟是甚麼……但相信諸位心裡,都已明白了。”他沒有用“你們”,而是用了“諸位”,這一刻,他們六人因這掌中之物,被強行拔升到了同一個層次——一個面對未知而渺小的層次。
大殿內落針可聞,只有眾人壓抑到極限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宗主玄衡子緩緩低下頭,目光死死黏在掌心那枚流淌著氤氳星雲光澤的下品仙晶上。這枚晶石比星河長老那枚稍小,內裡並非冰寒,而是彷彿封存著一片微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絢爛星雲,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比最純淨的靈氣還要精粹千百倍的能量,正透過晶壁,緩慢而堅定地滲入他的掌心,沿著經絡奔湧。他聽到了自己沉寂已久的道心,發出了沉悶如遠古戰鼓般的轟鳴!那不是恐懼,是源自生命本源最深處的、對更高層次的極度渴望!
“師叔袓……”玄衡子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目光近乎貪婪地攫取著晶石內每一縷流轉的光華,“這……這靈石蘊含的能量……浩瀚磅礴,精純無匹……我……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世間有此等神物!”他猛地抬起頭,直視星河長老,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那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充滿了絕對自信的光芒,“我有此物相助……不!憑藉它與我的契合,十年!不出十年!我必能打破煉虛中期桎梏,直入後期之境!不……甚至……甚至……”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但那股直衝雲霄的野望,已清晰無誤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個困擾他數百年的巨大瓶頸,在這枚蘊含星雲之力的仙晶面前,似乎變得脆弱不堪。
“嘶……”
“這……這到底是甚麼靈石?”
“李恪道友……他……他就這樣送給我們了?!”
峰主們如夢初醒,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片刻的死寂。他們低頭看著自己掌中那份沉甸甸的“小禮物”,每一枚都形態各異,屬性不同,但無一例外,都蘊藏著讓他們靈魂都為之顫慄的力量本源。
天劍峰主玄霄子掌心的仙晶形似一柄微縮小劍,通體銀白,劍鋒之上一點寒芒吞吐不定,銳利得彷彿看一眼就能刺傷神魂。他感覺自己凝練了數千年的劍意核心,正發出興奮的清鳴,無數關於劍道終極的破碎感悟,竟因為這枚晶石的存在,開始瘋狂地串聯、補全!他握劍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畢露,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剋制住那想要立刻盤膝坐下、引晶石之力淬鍊己身的衝動。“李道友……此恩……此恩……”他喉嚨滾動,聲音艱澀,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蘊含著無盡複雜情緒的嘆息。
炎峰峰主炎陽真人掌心的仙晶則赤紅如火,內部彷彿封印著一輪微縮的大日,灼熱而霸道的氣息蒸騰而出,將他一身本就熾烈的火系靈力瞬間點燃,體表甚至不由自主地逸散出淡淡的赤金色火焰虛影。他感覺自己的炎陽真罡正在被精粹、提純,以往需要漫長歲月以地心毒火熬煉才能祛除的雜質,此刻在這枚赤晶的照耀下,竟有快速消融的跡象!“好!好!好寶貝!”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洪亮,卻難掩其中那份巨大的震動和一絲……後知後覺的惶恐,“可這寶貝……也太燙手了!”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這份“小禮物”的分量之重,遠超他平生所收一切供奉的總和。
千巖峰主石嶽面容剛毅,此刻卻眉頭緊鎖,如同面對著一座比千巖峰還要沉重萬倍的神山。他掌心的仙晶渾圓厚重,呈現出古樸的土黃色,晶石內部,彷彿有無數微塵在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沉降、堆積,每一次微小的運動,都散發出令大地脈動共鳴的磅礴引力。他周身雄渾凝練的土系靈力,如同百川歸海般被這枚晶石吸引、牽引,以往需要耗費巨大心神才能引動的山川地脈之力,此刻竟變得異常溫馴、清晰。這份力量太厚重了,厚重到讓他這個以山為名的峰主,都感到了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敬畏。“……重禮。”他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如巨石滾動,每一個音節都砸在眾人的心頭。他攤開的手掌穩穩託著晶石,指節卻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彷彿不是託著一枚晶石,而是託舉著整個大地的根基。
碧波峰主妙音仙子,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掌心的仙晶宛如一滴凝固的碧藍海水,純淨無瑕,內部水波流轉,盪漾著洗滌神魂、滋潤萬物的氣息。這氣息與她修習的水系音律之道無比契合,讓她識海中的清音道韻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往日修煉中遇到的諸多滯澀之處,此刻竟如冰消雪融般豁然開朗。然而,這份契合帶來的並非純粹的喜悅,反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力,讓她清麗絕倫的容顏上,第一次浮現出近乎迷茫的神色。她櫻唇微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此物……已非凡塵所有。李道友如此厚贈……我等……何以為報?”這份禮,重得讓她這位見慣奇珍的清冷仙子,都感到了手足無措。
妙音的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在場所有人心中那沉甸甸的、幾乎被狂喜和震撼暫時壓下的一份惶恐與不安。
星河長老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臉上那凝重、激動、茫然乃至惶恐的表情,最終定格在宗主玄衡子身上,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大家都明白此物的份量了?那麼,還記得李恪道友臨走前,最後說過甚麼話嗎?”
玄衡子、玄霄子、炎陽真人、石嶽、妙音仙子五人聞言,俱是一怔,臉上露出回憶和思索的神色,隨即化為一片茫然與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