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綻,薄紗般的霧氣尚未被玉京山高處的罡風吹散,輕柔地纏繞著崑崙宗諸峰。李恪所居客院前的青石小徑上,露珠在草葉尖端凝結,剔透玲瓏。兩抹身影已早早立在院門外,正是昨日約好的炎舞與流雲。
“雪兒!”炎舞性子最是跳脫,一眼瞧見緊閉的院門,便揚聲喚道,清脆的聲音在山間清晨格外響亮,驚得幾隻停在簷角的雀鳥撲稜稜飛起。
門扉“吱呀”一聲輕啟,李雪小小的身影像一道歡快的流光衝了出來,臂彎裡還穩穩抱著那隻通體雪白、眼瞳碧藍的小狐狸。青丘緊隨其後,步履無聲,宛如一抹沉靜的青色影子,默默立在李雪身側。
“炎舞姐姐!流雲姐姐!”李雪的笑靨比初升的朝陽更明媚純淨,毫無離別陰霾,“我和青丘姐姐準備好啦!”說罷,她小心翼翼地俯身,將懷裡的小白狐輕輕放在地上。小傢伙抖了抖蓬鬆如雲的毛髮,優雅地踱了兩步,親暱地蹭了蹭李雪的裙角。另一隻同樣毛色勝雪、尾尖卻泛著淡淡金芒的小狐狸則輕盈地躍上青丘的肩頭,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來人。
“好,帶你去個好地方!”炎舞興致勃勃,上前一步,熟稔地牽起李雪空著的那隻手。
流雲唇邊噙著溫婉的笑意,向李恪所在的靜室方向微微頷首致意。她們昨日便得了李恪的允准,今日由她們帶著李雪四處走走,權作告別。
“去吧,記得早些回來。”李恪溫和的聲音隔著門窗傳來,平穩無波,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支撐力量。
“知道啦,哥哥!”李雪脆生生應了,隨即被炎舞牽著,和流雲、青丘一起,幾道身影很快便沿著蜿蜒的山徑向下,隱入薄霧繚繞的山林之中。山林深處,傳來仙鶴清越的長唳,應和著少女們漸行漸遠的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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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山脈的主峰,擎天玉柱般刺破雲海。峰頂的開闊平臺上,巨大的傳送陣基石刻滿了玄奧古拙的銀色符文,在還未完全散盡的晨霧裡,隱隱流轉著空間特有的微光。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沉凝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當李恪帶著李雪和青丘,以及那兩隻靈性十足的小白狐抵達峰頂時,傳送陣周圍已聚了不少人。彷彿整個紫霄宗的核心人物,都因他們的離去而匯聚於此。為首的星河太上長老,一身樸素道袍,鬚髮如銀,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歲月的痕跡,此刻卻帶著格外溫和的笑意。宗主玄衡子立於星河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面容儒雅,氣質淵深,目光落在李雪身上時,流露出由衷的不捨。碧波峰主妙音仙子、天劍峰主玄霄子、火峰峰主炎陽真人、千巖峰主石嶽,五位峰主齊聚,各具風采氣度。氣氛莊重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溫情,如同清晨山澗流淌的暖泉。
“李道友。”星河長老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山風,傳入每個人耳中。他雙手交疊,竟是行了一個平輩相交的道禮,姿態誠摯。“數月盤桓,道友遊歷至此,是我崑崙宗不小的機緣。指點弟子,澤被宗門,老道代上下,深謝於心。”他微微一頓,眼中精芒內蘊,話鋒一轉,“他日若得閒暇,老朽定當親赴東域太玄宗,登門叨擾,還望李道友……莫嫌我這老朽聒噪才好。”言辭間,已將李恪視為足可論道的同輩中人,而非尋常年輕後輩。
李恪神色平靜,拱手還禮,姿態不卑不亢:“星河長老言重了。些許微末見解,能入貴宗法眼,已是幸事。道友若肯移玉趾光降太玄,乃我宗門上下之幸,必當掃徑以待,何來煩擾之說?”他語氣誠懇,並無絲毫驕矜。
宗主玄衡子此時上前一步,目光溫和地落在李雪身上。這個小丫頭,在紫霞宗這段時間,她天性裡的純真無邪、活潑爛漫,如同清泉流石,早已淌入了這些位高權重者的心底。他輕嘆一聲,話語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的由衷喜愛與惋惜:“李恪道友,說句實在話,本座……還真是捨不得雪兒這小丫頭離開。”他看著李雪那雙清澈得能映照天空的眼眸,語氣溫和低沉,“有她在宗內走動,弟子們練功的呼喝聲都添了幾分生氣,連我這處理俗務的大殿,也彷彿亮堂了幾分。她的歡聲笑語,是能潤澤人心的。”
李恪還未答話,立於他身畔的李雪已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小臉,純淨的眼眸望向玄衡子,清脆的聲音如同玉珠落盤:“宗主伯伯,雪兒也捨不得您呀!您要記得來看雪兒哦!我在太玄宗藏了好多好多好吃的蜜餞果子,還有哥哥從秘境處摘回來的、會發光的甜漿果!到時候都給伯伯留著!”她一派天真,言辭間毫無機心,只想著分享自己視若珍寶的甜蜜。
“哈哈哈……”她那童稚赤誠的話語,瞬間沖淡了離別的凝重。原本肅立的峰主們,連同星河長老和玄衡子在內,都忍俊不禁,發出暢快的笑聲。玄霄子撫掌,石嶽連連點頭,炎陽真人更是笑得鬚髮微顫。就連一向清冷的妙音仙子,唇角也漾開清淺如蓮的笑意。這笑聲在山頂回蕩,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眾人看向李雪的眼神,充滿了純粹的喜愛與欣賞。她那份未經世事沾染的純淨,在這勾心鬥角無處不在的修真界,確如濁世青蓮,彌足珍貴。
碧波峰主妙音仙子斂去笑意,上前一步,目光如水,溫柔地籠罩著李雪。她看著李雪懷裡那隻正用溼漉漉鼻尖輕蹭李雪手指的小白狐,語氣帶著真誠的遺憾與自省:“李道友,不瞞你說,看著雪兒這玲瓏剔透的心性,這純淨無瑕的道韻……我曾不止一次動念,想將她收入門下,傳我碧波一脈的音律清心之道。”她微微一頓,坦然而略帶苦澀地搖頭,“然細思之下,終究是妄念。我這點微末修為,恐不足以引路。雪兒天賦異稟,身具異象,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超越我等不過朝夕之事。強行收徒,只怕是耽誤了她這塊璞玉。”
妙音仙子話音剛落,一旁揹負古劍的天劍峰主玄霄子便沉聲介面,聲音如金鐵交鳴,帶著劍修特有的銳利與耿直:“妙音師妹所言極是!我等這點道行,確實無顏做雪兒的師尊。”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幾位峰主,最後落在李雪身上,眼神卻奇異般地溫和下來,“然雪兒若在修行路上,對劍道、丹火、陣符乃至妙音師妹的音律之道稍有興趣,只管開口!我等幾人,必傾囊相授,絕無半分保留,雖無師徒之名,定盡授業之實!”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炎峰峰主炎陽真人一身赤紅袍服,聞言朗聲大笑,聲若洪鐘:“玄霄師弟這話,深得我心!”他虯髯如火,性情也如火般熾烈坦蕩,“雪兒這小丫頭,我看著就歡喜!想學甚麼,只要老頭子我會的,儘管來問!保管不藏私!”
千巖峰主石嶽身形魁梧如山嶽,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重重一點頭,沉穩地吐出一個字:“然!”他看向李雪的眼神,帶著一種近乎父輩的厚重慈愛,無言卻有力。
李恪將眾人發自肺腑的言語與神態盡收眼底,心中微暖。他抬手,輕輕揉了揉李雪柔軟的發頂,動作充滿了保護意味。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深邃滄桑:“多謝諸位道友盛情厚愛,實在愧不敢當。雪兒她……自幼便在我身邊,遠離塵囂是非,也未曾真正踏入這人世間的紛繁複雜。我帶她遊歷山川,周行各方,所為並非尋求無上大道,亦非貪圖甚麼稀世機緣。所願所求,不過如此刻一般,讓她眼中永存這片純淨天空,心中常駐無憂無慮的歡喜。她只需平安快樂地長大,便是我最大的心願。”
李恪的話語很輕,卻彷彿蘊含著無形的重量,悄然落在每個人的心上。峰頂一時寂然。星河長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沉的敬意。宗主玄衡子微微動容。妙音仙子、玄霄子等人看向李雪的眼神,更是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心疼與憐惜。遠離塵囂,未曾沾染世事……這看似幸運的背後,是否也意味著某種無法彌補的孤獨?慶幸的是,她有這樣一位強大而溫柔的兄長,為她撐起一方無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