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古界的入口緩緩彌合,最後一絲空間波動歸於平靜。天衍廣場上,喧囂散去,只餘下空曠的寂靜和對未知征途的牽掛。李恪負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落在那片星辰遺蹟之上,片刻後才緩緩收回。
“李道友。”一個平和而蘊含威嚴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李恪轉身,見宗主玄衡子已無聲無息地來到近前,臉上帶著和煦而真誠的笑意。“古界開啟,小輩們自有其機緣氣運。道友不必過於掛懷。倒是道友蒞臨崑崙墟,實乃我宗之幸。若蒙不棄,還請移步‘問道殿’,讓吾等能有機會向道友請教一二?此等良機,殊為難得。”
玄衡子的話語誠懇,姿態放得極低。以他一派宗主、煉虛巔峰大能的身份,如此相邀,足見其對李恪的重視程度已然超越尋常賓客。
李恪神色淡然,微微頷首:“宗主客氣了。論道交流,共探天道,本為修行人之樂事,固所願也。”
“道友請!”玄微子眼中喜色一閃,親自引路。
問道殿,位於崑崙墟主峰“凌霄峰”之巔,非重大場合或接待極其尊貴的客人不開。此殿並非金碧輝煌,反而古樸沉凝,通體由蘊含著道韻的混沌石鑄成,內部空間廣闊,星辰穹頂彷彿真實星空投影流轉,地面是溫潤的先天暖玉,行走其上,心神自然寧靜。殿內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氤氳仙霧,在此修煉一日堪比外界百日。
當李恪隨玄微子步入殿中時,殿內已有四道身影靜候。四人氣息或熾烈如火、或鋒銳如劍、或厚重如山、或柔韌如水,赫然正是崑崙墟四大主峰的掌舵者,皆是化神後期乃至巔峰的大修士!
見宗主與李恪進來,四人齊齊起身,鄭重行禮:
“見過宗主!見過李道友(前輩)!”
玄衡子向李恪介紹:
“李道友,這四位便是我崑崙墟四大主峰峰主。”
他指向一位身材魁梧,赤發如火,鬚髯戟張,身著暗紅道袍,周身彷彿有無形熱浪翻滾的老者:“這位是赤陽峰峰主,赤陽真人,精修火系大道。”
赤陽真人聲若洪鐘,抱拳道:“見過李道友!久仰大名!”
李恪回禮:“炎陽峰主。”
玄微子又指向一位身著樸素青衫,身形挺拔如孤峰,揹負一柄古樸長劍,面容冷峻,眼神開闔間鋒芒畢露的中年男子:“這位是天劍峰峰主,玄霄子,劍道通玄。”
玄霄子目光如劍,在李恪身上一掃,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意,抱劍揖禮:“李道友。”言簡意賅,鋒芒內斂。
李恪還禮:“玄霄峰主。”
第三位是一位身形異常高大雄壯,肌肉虯結如岩石,面板呈古銅色,氣息沉凝如山嶽,彷彿站在那裡便能鎮壓一方天地的壯漢。玄衡子道:“這位是千巖峰主,石嶽,修持土行厚德之道。”
石嶽聲音低沉渾厚,如同大地震顫:“李前輩,幸會。”他稱呼前輩,顯是感應到李恪深不可測的底蘊。
李恪點頭:“石峰主。”
最後是一位身著水藍色宮裝,氣質溫婉如水,眉眼如畫,周身有淡淡水汽氤氳,彷彿匯聚了天地間所有柔美的女子。玄微子道:“這位是碧波峰主,妙音仙子,深諳水行造化之妙。”
妙音仙子盈盈一禮,聲音如清泉流淌:“見過李道友,道友好風采。”
李恪微笑回禮:“妙音仙子。”
玄衡子招呼眾人落座於殿中幾個蒲團之上。殿內並無繁雜擺設,唯中央有一玉質道臺,便於論道時演示。
眾人一落座,氣氛便沉靜下來。玄衡子作為主家,率先開口:“李道友,大道艱難,吾輩上下求索。今日道友在此,實乃天賜機緣。不瞞道友,貧道困於煉虛中期巔峰之境已近三百載,明明感知到那合體之境的門檻,甚至能窺見一絲‘合道’之機,卻總覺得隔著一層迷霧,力有未逮,彷彿道途前方有萬丈深淵阻隔,心神難安。不知……道友可有以教我?”
玄衡子開門見山,直接點出了自己最大的困惑。此言一出,不僅是四大峰主,連殿內流轉的星輝似乎都凝滯了一瞬。宗主卡在煉虛中期巔峰多年,這是崑崙墟高層皆知的秘密,但從未有人能真正為其解惑。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恪身上,期待、緊張、探究,不一而足。
李恪神色平靜,目光望向玄衡子,並未直接回答境界瓶頸,反而問道:“玄衡宗主,你之道心何在?”
玄衡子微微一怔,隨即肅然道:“自然在於守護崑崙道統,探尋天地至理,以求超脫。”
李恪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直指核心:“守護為業障,探尋為執念,超脫亦是妄求。宗主,你之道心,早已蒙塵,如何能見‘虛’之本意,又如何能真正‘合’於大道?”
“煉虛之境,何為‘虛’?非空無一物,而是萬物歸墟,萬法歸一,自身亦融於這天地運轉的無形軌跡之中,不刻意,不執著。你心繫崑崙興衰,這本無錯,但這‘系’字太重,便成了枷鎖,鎖住了你自身之道與天地大道的交融。你欲‘合體’,卻將自身看得太重,將崑崙看得太重,將‘合道’這個目標看得太重。執著於‘我’與‘崑崙’之存在,如何能真正虛懷若谷,身化天地?”
李恪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洪鐘大呂,每一個字都敲擊在玄衡子的心神之上。玄衡子臉上的從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動與思索,額角甚至滲出了一絲細密的汗珠。困擾他數百年的迷霧,似乎被這幾句簡單的話語撕開了一道縫隙!
“敢問道友,當如何行之?”玄衡子聲音微顫,帶著急切。
李恪目光深邃,彷彿看穿了玄衡子的神魂:“放下。非是放下責任,而是放下心中那份‘守護者’的沉重執念。崑崙之道,自有其氣運流轉。你需明悟,你亦是這天地運轉中的一環,而非凌駕其上的操控者。功法運轉,當效法天地自然,元神靈臺,當如星空浩瀚,包容萬物而不主宰萬物。”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
“嘗試運轉你的《周天星辰引》心法時,莫再刻意引導星辰之力灌注己身以求突破。放開你的心神,想象自身化為一片虛無的宇宙背景,讓崑崙墟的山川地脈、乃至宗門弟子的呼吸吐納所引動的靈氣潮汐,如同星辰般在你這片‘虛無’之中自然執行、生滅。你非主宰,只是承載與觀察。何時你能真正體悟到這片‘虛無’背景本身便是‘道’的承載者,與那運轉萬物的冥冥天意不分彼此,不再有‘我’與‘天地’的分別心,那層阻隔,自會消融。虛懷若谷,是為煉虛;穀神不死,是為玄牝;玄牝之門,方是合體之基。此為‘歸虛合真’之路。”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玄衡子識海炸開!李恪的話語,不僅點明瞭他的心境桎梏,更直接指出了他功法的深層運轉缺陷,並給出了一條清晰無比的道路——“歸虛合真”!困擾他數百年的迷霧瞬間被撕裂,一種豁然開朗、直指大道的明悟感洶湧澎湃地衝擊著他的元神!他周身氣息劇烈波動起來,頭頂竟隱隱凝聚出一片微縮的、旋轉的紫色星雲旋渦,那是心境觸動天地,引動法則共鳴的徵兆!
“歸虛合真……歸虛合真……”玄衡子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整個人陷入了深沉的悟道狀態,氣息節節攀升,那煉虛巔峰的壁障,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四大峰主看得心神俱震!宗主這反應,分明是獲得了天大的機緣,即將突破!李恪道友寥寥數語,竟有如此神效?
炎陽真人最為性急,壓抑不住內心的渴望,對著李恪深深一揖,聲音帶著火一般的熾熱:“李道友神通廣大!貧道炎陽,一生浸淫火系大道,自認剛猛無雙,焚山煮海亦非難事。然則,近百年卻覺體內真火雖愈發暴烈,卻失了那份靈動與生生不息之意,彷彿烈火焚燒殆盡後只餘死灰,境界停滯不前。敢問道友,此困何解?”
李恪的目光落在炎陽真人身上,彷彿能看透他體內奔騰如岩漿的真元:“炎陽峰主,火之道,非一味剛猛霸道。你只悟得了火的‘焚’與‘毀’,卻忘了火的‘生’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