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玄衡子神情微微一肅,放下玉杯,對著李恪拱手道:“李道友,適才接到傳訊,敝宗太上長老得知道友駕臨,甚為欣喜。長老已暫時結束靜修,稍後便至,欲親自與道友一晤。”
此言一出,四位峰主精神都是一振,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敬仰與期盼。太上長老,那可是崑崙墟真正的定海神針,是超越了宗主玄衡子、觸控到更高境界的活化石!
李恪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語氣依舊淡然:“哦?玄宗主太過客氣了。李某攜舍妹不過途經寶地,隨意遊覽一番,豈敢勞動貴宗太上長老親臨。遊歷而已,實在不必如此興師動眾。”他話語雖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感,彷彿太上長老的出關,對他而言並非榮幸,而是一件略顯麻煩的打擾。
玄微子連忙笑道:“李道友此言差矣。道友能蒞臨崑崙,便是對敝宗莫大的認可與激勵。太上長老素來喜與天下賢德論道交流,道友修為通玄,風姿卓絕,長老聞之心喜,豈有‘勞動’之說?此乃我崑崙之幸事!”
他話音剛落,殿內眾人尚未及反應——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空間波動,沒有能量漣漪,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風聲!
大殿正中央,那由星辰投影緩緩執行的穹頂之下,一道身影彷彿從亙古的時光長河中凝結而出,又彷彿是殿內無處不在的光影自然匯聚而成。
他就那樣突兀而自然地出現在了那裡。
來人是一位老者。鬚髮皆白,並非枯槁的白,而是如同最上等的雪緞,光滑潤澤,蘊含著磅礴的生命精氣。面龐紅潤,不見多少皺紋,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將整個宇宙星河都納入了其中,滄桑浩瀚,又帶著洞悉世間一切的智慧與淡漠。他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灰佈道袍,洗得有些發白,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氣息更是沉寂如淵,若不刻意去看,幾乎會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然而,當他出現的剎那,整個大殿閣內的時間與空間,都彷彿被一股無形的、至高無上的意志所籠罩、所凍結!
“恭迎師叔祖!”玄衡子宗主立刻起身,帶著發自內心的崇敬,深深一躬。
“弟子恭迎太上長老!”四位峰主緊隨其後,動作整齊劃一,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中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敬畏,連最暴躁的赤陽真人也收斂了所有鋒芒,如同溫順的弟子。
灰袍老者——崑崙墟太上長老,道號“星河”,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無質卻又重逾星辰的星河,瞬間便落在了李恪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蘊含著能穿透一切虛妄、追溯因果本源的力量。
然而,下一刻。
星河長老那雙彷彿蘊藏了無盡星河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如同平靜的宇宙星海被投入了滅世的黑洞,掀起了無聲的狂瀾!
他看到的是甚麼?
坐在那裡的青衣年輕人,氣息平和至極,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外洩,沒有迫人的威壓,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甚至連他周身那無形的天地法則,都顯得異常“靜謐”和“順從”!他不是在對抗天地,也不是在駕馭天地,而是……他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如同磐石紮根於大地,如同清風縈繞于山澗,那是一種徹底的、完美的融合!
星河長老的元神之力何等浩瀚精純?早已超越了煉虛中期的玄衡子,觸控到了煉虛後期的門檻!他自信,即便是同階的大能,在他全力探查之下,也絕不可能如此完美地隱匿!可眼前的李恪……他的神念掃過,就如同掃過一片虛空,掃過一縷清風,掃過一縷最自然不過的陽光!明明人就在眼前,但在神唸的感知中,那裡只有一片“空”與“無”!唯有肉眼可見其形,心神卻根本無法鎖定其“存在”的本質!
更讓星河長老靈魂震顫的是,當他試圖運轉秘法,以崑崙最強傳承《周天星衍術》追溯李恪身上可能存在的因果之線時,他看到的……是一片絕對的虛無!彷彿這個人不屬於此界時空,跳出了諸天萬道的束縛!又或者,是他自身的力量層次,根本不足以窺探對方存在的根源!
恐懼!
一種源自生命本源、源自道途認知被徹底顛覆的、冰冷刺骨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這位活了數千載、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崑崙太上長老!
他那紅潤的臉色不易察覺地白了一瞬,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他感到自己穩固了上千年的道心,竟在這一瞬間,因為這無聲的“注視”而產生了細微的、足以致命的震顫!那並非對方有意釋放的威壓,而是上位生命形態對下位者天然存在的、無法逾越的鴻溝所帶來的本能震懾!
即使是面對那隻安靜蹲伏、氣息同樣深不可測的九尾靈狐時,星河長老感受到的是強大力量的威脅與警惕,但依然能估量其深淺。可在李恪面前,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徹底的……未知與渺小!彷彿凡人仰望蒼穹,不知其高遠,不知其邊際!
這種“看不透”帶來的恐懼,遠勝於直面一位狂暴的煉虛巔峰強者!
殿內落針可聞。玄衡子等人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太上長老那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異常!他們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連太上長老……竟然也?!
星河長老終究是心性修為通天之輩,瞬間便強行壓下了所有不該有的情緒波動。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的微笑,向著李恪,第一次主動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蒼老,反而有種奇異的清越,彷彿星河流淌:“老道星河,見過李道友。未曾遠迎,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姿態竟是與玄衡子方才迎接李恪時一般無二,甚至隱隱放得更低!
李恪這才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從容不迫,對著星河長老也微微頷首,並無絲毫倨傲,語氣平和依舊:“李恪,見過星河道友。道友你客氣了,我兄妹二人冒昧叨擾清修才是。”
就在這萬籟俱寂、所有目光都聚焦於大殿中央兩位存在的初次會面之際——
“嗚嗷~”一聲帶著點委屈和不滿的細細嗚咽,打破了絕對的寧靜。
只見李雪懷裡,那隻最活潑好動的白狐幼崽白雪,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籠罩整個大殿的龐大無形氣場壓得有些不舒服,也可能是餓了,小爪子不安分地扒拉著李雪的手臂,毛茸茸的小腦袋使勁往她懷裡拱,粉嫩的小鼻子一抽一抽,似乎在尋找甚麼。它那溼漉漉、帶著點委屈的冰藍色大眼睛,正好奇又帶著點怯意地打量著突然出現在大殿中央、讓它本能感到極其不舒服的灰袍老爺爺(星河長老)。
這充滿童趣和委屈的一聲嗚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瞬間衝散了殿內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
李雪趕緊低頭,小聲安撫著躁動的小傢伙:“白雪乖,不怕不怕……”她純稚的舉動和軟糯的聲音,讓這崑崙墟最高規格的待客殿堂,陡然間染上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氣息。
坐在上首的星河太上長老,目光終於從深不可測的李恪身上移開,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個抱著靈狐幼崽、眼神清澈純淨的少女身上。他那深邃如星海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驚異於少女天賦根基的震撼,有對那兩隻血脈非凡幼狐的探究,最後化作一縷難以言喻的釋然與……深藏的忌憚。
他緩緩抬手,對著侍立一旁的玄衡子示意,聲音恢復了清越平和:“玄衡,貴客在此,莫要怠慢。將‘星露瓊漿’取來,予小友與靈狐品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