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峰頂的罡風呼嘯依舊,石屋內的少年卻已非半載前的稚嫩。李恪盤坐寒玉床上,周身氣息淵深似古潭,丹田內的混沌氣旋比之半年前壯大了數倍不止,旋轉間牽引著周遭稀薄的天地靈氣,無聲無息地吞噬、轉化。灰濛濛的混沌真元在其中奔湧,每一次流轉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韻律,彷彿內蘊著宇宙初開的微縮圖景。
他謹記師尊“順其自然,莫貪功冒進”的告誡,並未刻意衝關。混沌道體對天地元氣乃至法則碎片的恐怖親和力,使得修煉過程如水到渠成。半載光陰,潛心力行《混沌道經》,在混沌氣旋日復一日的平穩運轉與對五行生剋之道的細微體悟中,修為一路攀升,自然而然地踏入了練氣期第九層。
這一日,當混沌氣旋的執行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圓融完滿之境,李恪緩緩睜眼。眸中精光內斂,如同深藏的星辰,整個人的氣質愈發沉凝如山。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悠長,似龍蛇蟄伏,蘊藏著沛然的力量。
剛結束脩煉不久,一道平淡卻蘊含無上威嚴的聲音,如同在耳畔直接響起:“徒兒,出關後來峰頂見我。”
是師尊!李恪心神一凜,不敢怠慢,當即起身整理衣袍,循著熟悉的山道,頂著凜冽的罡風快步走向峰頂孤崖。
陳太玄負手立於崖邊,玄袍在風中紋絲不動,目光依舊投向蒼茫雲海。李恪恭敬行禮:“弟子李恪,拜見師尊。”
“嗯。”陳太玄緩緩轉身,目光在李恪身上微微一凝,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練氣九層,根基穩固,氣息圓融。很好。”
“全賴師尊教誨,弟子不敢懈怠。”李恪垂首應道。
“順其自然,方是大道正途。你做得不錯。”陳太玄微微頷首,話題一轉,“宗門每十年一度的核心弟子大比,將在半年後舉行。此次不同於以往新人小比,面向所有築基以下的正式弟子與核心弟子(包括你們這批新晉核心弟子)。”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此次大比,意義重大。首要目的,便是遴選進入‘沉星古墟’秘境的資格。古墟乃上古戰場碎片所化,內蘊無數機緣,但也兇險異常,非等閒可入。唯有在大比中躋身前五十名者,方有資格踏入秘境歷練。”
“沉星古墟…”李恪心中一震。他知道一些傳說,那是宗門最重要的試煉秘境之一,據說殘留著上古大能的道痕甚至破碎法寶,對煉氣期弟子而言,若能活著出來且有所得,無異於一場脫胎換骨的造化。
陳太玄繼續道:“不僅如此,此屆大比前十名,宗門另有重賞。”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賜予築基丹一枚。”
築基丹!
饒是李恪心性沉穩,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窒。築基丹!那是無數煉氣期修士夢寐以求的至寶!練氣圓滿只是築基的開始,真正突破那層天塹桎梏,凝聚道基,踏入築基期,其中兇險與艱難難以言喻。一枚品質上乘的築基丹,能極大提升築基成功的機率,護持心脈,鎮壓靈力暴走,堪稱練氣修士通往真正仙途的登天梯!其價值,足以讓無數修士瘋狂。
“前十…築基丹…”李恪喃喃重複,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
“莫要被外物亂了道心。”陳太玄的聲音帶著清心之力,將李恪瞬間沸騰的熱血稍稍冷卻,“秘境也好,丹藥也罷,皆是外緣。自身修為與心境,才是根本。半年時間,你的目標只有一個:全力以赴,夯實根基,磨礪鬥法,盡力爭取!玄天峰弟子,當有凌絕頂之心。”
“弟子明白!”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渴望,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清明,“弟子必不負師尊期望,竭力備戰!”
師尊不再多言,揮手示意李恪退下。走下孤崖的路上,李恪的心潮依舊澎湃。半年!五十名秘境資格!前十的築基丹!無論是開闊眼界、尋求機緣的古墟秘境,還是奠定築基道途根基的無價丹藥,對他這個擁有混沌道體、潛力無窮卻又急需資源成長的修士而言,都至關重要!
接下來的時日,李恪的生活陡然變得如同繃緊的弓弦。修煉《混沌道經》錘鍊混沌真元是根本,每日雷打不動。剩餘的時間,幾乎被兩項內容填滿:鑽研鑽研再鑽研基礎五行法術及其相生相剋的變化應用,力求在實戰中將混沌道體熔爐萬法的優勢發揮到極致;以及,前往藏經閣外圍區域,借閱那些記錄著前輩弟子鬥法心得、記載著各種妖獸特性、乃至描繪沉星古墟零碎資訊的玉簡。無數前人經驗的碎片湧入腦海,被他以強大的神魂之力迅速梳理、吸收,化為己用。他甚至開始嘗試控制混沌真元的輸出強度,模擬不同層次的五行法力波動,以期在戰鬥中迷惑對手。石屋內的低鳴不再是單調的修煉聲,時而金鐵交擊,時而流水潺潺,時而烈焰爆燃,時而藤蔓抽打,時而土石崩裂……五行流轉之意,在修煉室中孕育著驚人的變化。
然而,無論修煉多麼緊張,壓力如何巨大,每隔三五日,李恪必定會暫時放下一切,小心翼翼地打包好山下坊市裡最新鮮出爐、靈氣最足的糕點——有時是雪白的雲片糕,有時是晶瑩剔透的百花蜜凍,有時是裹著焦糖靈果的酥餅——然後踏上通向宗門內務堂附近那座安靜小院的熟悉小路。
院門敲響,伴隨著一聲清脆如銀鈴、飽含驚喜的稚嫩童音:“哥哥!”
門開處,一個穿著嫩黃色小襖的身影炮彈般衝了出來,直撲李恪懷中。小丫頭長高了一些,原本有些瘦弱的小臉變得圓潤紅撲撲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墜入了星辰,亮得驚人,正是李恪視若珍寶的妹妹,“李雪。”
“雪兒!”李恪臉上的緊繃瞬間融化,笑意溫柔地漾開,穩穩接住妹妹,順勢抱起轉了個圈,惹得妹妹咯咯大笑。他變戲法似的拿出油紙包,“看哥哥給你帶甚麼好吃的了?”
“哇!是甜甜糕!”雪兒眼睛瞬間瞪得更圓了,歡呼雀躍,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
“慢點吃。”李恪抱著妹妹走進小院,將她放在院中鋪著軟墊的石凳上,看著小丫頭捧著點心,像只小松鼠一樣珍惜地小口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兒。這一刻,所有的疲憊與壓力,彷彿都被妹妹純真的笑容驅散了。
“雪兒最近乖不乖?有沒有聽師傅的話?”李恪一邊拿出絲帕替妹妹擦掉嘴角的碎屑,一邊柔聲問。
“乖!雪兒可乖了!師傅教的引氣口訣,雪兒都會背啦!”李雪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炫耀著,“雪兒還感覺到,肚肚裡有小魚吐泡泡!”她放下點心,小手認真地捂住自己平坦的小腹,表情無比鄭重。
李恪失笑,心中卻是一暖。不到五歲的李雪,在師傅的悉心照料和自己的暗中疏通下,竟也隱隱觸到了引氣入體的邊緣。這速度放在普通孩童身上已是極快,但李恪所求,絕非僅僅是快。
“雪兒真棒!”李恪毫不吝嗇地誇獎,輕輕捏了捏妹妹的小臉,“不過呢,修煉就像蓋大房子,地基最重要!小魚泡泡很好,但我們不急著讓它變大變多,我們要先把小魚的家造得又大又穩固,好不好?”
“好!蓋大房子!”李雪似懂非懂,但哥哥說甚麼都是對的,她脆生生地應下,“雪兒要蓋最結實的大房子給小魚住!”
“嗯,這才是哥哥的好妹妹。”李恪眼中滿是憐愛,“來,坐下,哥哥幫你‘蓋房子’咯。”
他讓李雪平躺在軟墊上,收斂心神,排除一切雜念。指尖再次泛起那熟悉的、充滿生命律動的淡青色光芒——青木暖陽訣。這一次,他對木行生機之力的掌控顯然比半年前精微了不知多少倍。溫潤的青色光暈如同春日最柔和暖陽,緩緩籠罩住雪兒小小的身體。
李恪的神識高度凝聚,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這蘊含無限生機的暖流,如同最精密的繡娘穿針引線,一絲一縷地滲入李雪幼嫩脆弱的經脈。這過程比為自己修煉更需要全神貫注,容不得半點差池。他的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那蓬勃的生機稍有不慎便會對妹妹尚未長成的經脈造成衝擊。
青色光流所過之處,如同無聲的春雨滋潤著乾涸的河床。那些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經脈鬱結或雜質,在這充滿生命韻律的暖陽之力下,被溫柔地衝刷、融化、帶離。李雪體內那微弱的氣感(小魚泡泡),如同被暖陽喚醒的種子,在這純淨生機的滋養下,自發地變得更加活躍、靈動,卻始終被李恪強大的控制力約束在一個極其溫和、安全的範圍內,緩緩壯大著本源的精純,而不追求一絲一毫的表面速度。
“唔…好暖和…”李雪舒服地咕噥了一聲,大眼睛眨巴著,漸漸湧上睡意,“像…像曬太陽…小魚也…好舒服…”
看著妹妹純淨滿足的小臉在暖陽般的青光中安然睡去,李恪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溫柔與守護者的堅定。他持續運轉著青木暖陽訣,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梳理、溫養著妹妹的每一條細微脈絡。石屋中的爭分奪秒與鬥法磨礪帶來的緊繃殺氣,在此刻如冰雪般消融殆盡,只餘下兄長對妹妹最深沉的愛護與期許——願她的道途,根基永固,坦蕩光明。
月光再次穿透石屋頂端的孔洞,清冷的光柱如同水銀瀉地,將寒玉床上的少年籠罩其中。
李恪結束了今日的修煉與對妹妹的疏脈,盤膝而坐,神情平靜。丹田內,混沌氣旋無聲運轉,比之半年前又凝練幾分,中央那點混沌光點如同啟明星般,穩定散發著朦朧而神秘的光暈。半載苦修,煉氣九層巔峰的修為已然穩固如山。五行法術的操控早已爐火純青,混沌衍化,生克流轉,在無數次石屋內的模擬推演中,已漸漸化作近乎本能的戰鬥反應。那些從玉簡中汲取而來的鬥法經驗與古墟傳聞,也如同一幅幅畫卷深深刻印在神魂深處。
前五十的秘境資格?前十的築基丹?
目標清晰而堅定,如同烙印在道心之上。混元真元在經脈中沉穩流淌,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磅礴力量。意識清晰無比,半年籌備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沉澱、昇華。
他緩緩閉上雙眼。《混沌道經》的法訣在心頭流淌,丹田混沌氣旋的轉動與外界星月之力的流淌形成了奇妙的共鳴。石屋之外,玄天峰亙古的罡風呼嘯、寒潭幽咽、甚至地脈深處那雄渾的搏動,再次化為宏大而玄奧的道音,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感知。
然而這一次,沉浸其中的李恪,不再僅僅是聆聽與汲取。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戰意,如同初生的龍脊,在他沉靜如水的道心深處無聲昂起。那是渴望在實戰中驗證所學、在磨礪中淬鍊鋒芒、在強敵環伺中奪取那登天機緣的信念!
月光流淌過他年輕而堅毅的側臉。石屋內,萬籟俱寂,唯有混沌氣旋旋轉帶動的氣流發出低沉而古老的嗡鳴,如同潛龍蟄伏於淵,默默積蓄著力量,等待著半年後那石破天驚的初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