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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194章 歸去來兮初心喚

2025-11-27 作者:錢小眼

促使曹雲飛最終下定決心的,是一場並非偶然、蓄謀已久的風波。這場風波,像一根尖銳的針,刺破了他勉力維持的平靜表象,也讓他看清了自己內心真正的渴望。

事情發生在集團準備出口一批高價值野生刺參的關鍵時期。這批刺參品相極佳,是靳從起親自帶隊,在特定海域精心捕撈、嚴格篩選出來的,是開啟日本高階海產市場的重要敲門磚,合同金額巨大,對集團的信譽和未來發展至關重要。所有的前期工作都進展順利,直到貨物在裝船前的最後一道內陸運輸環節,出了問題。

負責此次運輸的,是集團合作多年、看似可靠的一家物流公司。然而,就在貨物運抵港口倉庫,等待海關檢驗的前夜,於小海安插在質檢部門的一個心腹,憑藉多年與海產品打交道的經驗,在例行抽查中,敏銳地察覺到這批刺參的包裝和氣味有極其細微的異常。他不敢怠慢,立刻越級上報給了於小海。

於小海聞訊,心頭一緊,立刻帶上集團最信任的質檢人員,連夜趕往港口倉庫。開啟包裝仔細檢查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部分品質最好的刺參,被人用極其高明的手法掉了包,換成了品相相似、但價值天差地別的劣質貨!更陰險的是,掉包者還在剩餘的優質刺參中,混入了一些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個體,這種藥水短期內難以檢測,但會在長途海運的高溫環境下逐漸釋放,導致整批貨物在抵達目的地後大面積腐敗變質!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一旦這批貨順利出口,抵達日本後發現問題,山海集團面臨的將不僅僅是鉅額的賠款,更是國際信譽的徹底崩塌,剛剛開啟的海外市場將瞬間關閉,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波及國內業務。幕後黑手之歹毒,用心之險惡,令人不寒而慄。

訊息傳到曹雲飛那裡時,他正在主持一個關於明年預算的會議。聽完於小海在電話裡急促而憤怒的彙報,曹雲飛拿著話筒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但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平靜,只是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如同結冰的湖面。他沒有在會議上聲張,只是簡短地宣佈會議暫停,然後獨自回到了辦公室。

他站在那面掛著獵槍和海圖的牆壁前,久久沉默。憤怒嗎?當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厭倦和悲哀。他厭倦了這種無休止的、在陰影裡的博弈,厭倦了需要時刻提防來自背後的冷箭。他為之奮鬥、視為孩子般呵護的事業,竟然成了別人眼中可以如此肆意踐踏和破壞的目標。這與他當年在山林裡,與黑熊、與狼群、與風浪搏鬥時,那種雖然兇險卻堂堂正正的較量,截然不同。

他沒有立刻採取行動,而是給了靳從起和於小海最大的信任和授權。靳從起憑藉其在基層的威望和雷厲風行的手段,迅速控制了與那家物流公司相關的所有人員,封鎖訊息,內部排查;於小海則動用其這些年建立起來的所有人脈和偵查能力,在外圍順藤摸瓜,尋找證據鏈。曹雲飛自己,則坐鎮中樞,穩定集團內部可能因此產生的恐慌情緒,同時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官方和民間資源,為前方的兄弟提供支援。

那幾天,集團總部氣氛凝重,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曹雲飛表面上依舊處理著日常事務,但每個靠近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的、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氣場。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辦公室裡,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最終,在靳從起近乎粗暴的審訊手段和於小海縝密的證據蒐集雙管齊下之下,內鬼被揪了出來——是集團內部一個負責物流協調的中層幹部,被競爭對手以重金和其在國外留學的子女安全為威脅收買。證據確鑿,連同幕後指使的本地一家老牌漁業公司(與山海集團在近海漁場素有積怨)的相關人員,都被移交給了司法機關。

危機化解了。集團舉行了內部慶功會,表彰了靳從起、於小海等在此次事件中立功的人員。會上,眾人彈冠相慶,慶祝集團又渡過一劫。靳從起喝得滿面紅光,用力拍著曹雲飛的肩膀:“雲飛哥!我就說嘛,甚麼牛鬼蛇神,在咱們兄弟面前,都是紙老虎!”

於小海也顯得頗為興奮,推了推眼鏡:“這次雖然兇險,但也暴露了我們在供應鏈管理上的漏洞,正好藉此機會,全面梳理升級我們的風控體系。”

曹雲飛笑著,應和著,與眾人碰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舉杯的那一刻,他心中那個回歸本源、回歸山海的念頭,如同被春雨澆灌的種子,破土而出,再也無法抑制。

慶功會結束後,他沒有回家,而是再次獨自一人回到了辦公室。窗外,城市的夜景依舊璀璨,但他看到的,卻是無盡的虛妄與疲憊。他走到窗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

他想起了剛重生時,在靠山屯那間四處漏風的破屋裡,對著漫天大雪發誓要改變命運的自己。那時的目標多麼簡單純粹——讓家人吃飽穿暖,活得有尊嚴。

他想起了第一次獵到黑熊,扛著沉重的熊膽和熊皮下山時,雖然疲憊,但心裡那份踏實的喜悅。

他想起了“山海夢”號第一次滿載而歸,看著碼頭上鄉親們臉上洋溢的笑容,那種成就感無以倫比。

他甚至想起了在荒島上,為了生存,大家齊心協力,啃著乾硬肉條,圍著篼火互相鼓勁的日子,雖然艱苦,卻充滿了最原始的生命力和凝聚力。

而如今,他擁有了曾經夢想的一切,甚至遠遠超出。但他快樂嗎?他滿足嗎?

他大部分的時間,被無窮無盡的會議、談判、應酬、檔案所佔據。他需要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做著利弊權衡的決策。他住著寬敞明亮的房子,吃著精緻美味的食物,但似乎再也找不到當年就著鹹菜啃窩頭時的那種香甜。他身邊圍繞著越來越多的人,但能像靳從起、於小海那樣可以毫無保留託付後背的,卻似乎還是最初的那幾個。

“我到底在追求甚麼?”他對著窗中的自己,輕聲問道。

是更多的財富嗎?現有的財富,幾輩子都花不完了。

是更大的權力嗎?他對此並無天生的嗜好,權力對他而言,更像是責任和負擔。

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和名聲嗎?這些外在的光環,似乎並不能填補他內心日益擴大的空洞。

他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其實是簡單。是山林裡的寧靜,是大海上的自由,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溫馨,是和兄弟們毫無猜忌的把酒言歡。是那種腳踩在黑土地上、呼吸著新鮮空氣、靠自己的雙手和智慧從自然中獲取饋贈的踏實與喜悅。

這場風波,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對現有生活方式的最後一絲留戀。他厭倦了在商海的驚濤駭浪中與人勾心鬥角,他渴望回到那片真正屬於他的山海之間,去感受風的溫度,去聆聽浪的聲音,去觸控土地的脈搏。

幾天後,他召開了一次只有最核心的五六人參加的閉門會議。除了靳從起、於小海,還有兩位最早加入協會、如今在集團擔任重要職務且人品絕對可靠的老兄弟。

沒有寒暄,曹雲飛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兄弟們,”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咱們一起風裡來雨裡去,拼殺了這麼多年。該有的,咱們差不多都有了。房子、車子、票子,社會地位……放在十年前,咱們想都不敢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可我這心裡,這幾年,總覺得空落落的,缺了點甚麼。尤其是經過前陣子那檔子事兒之後,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他看著靳從起:“從起,你還記得咱們當年在雪地裡蹲守狼群,凍得手腳發麻,就著一口燒刀子,心裡卻覺得特別痛快的時候嗎?”

他又看向於小海:“小海,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開著破船,撈上來滿網魚蝦,高興得像孩子一樣又蹦又跳的時候嗎?”

靳從起和於小海都愣住了,隨即陷入了沉思,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

曹雲飛繼續說道:“我不想再把大部分的生命,耗在和那些人沒完沒了的勾心鬥角、爭名奪利上。太累,也沒意思。咱們的根,在興安嶺的黑土裡,在渤海灣的海水裡,不在這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我想……是時候,往回走走了。”

靳從起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似乎想說甚麼,但看著曹雲飛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睛,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重重地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說:“雲飛哥……我懂!說實話,我也早就膩歪了!整天跟那幫孫子虛與委蛇,哪有帶著兄弟們出海撒網,或者扛著槍進山轉悠來得痛快!你說咋辦,我就咋辦!”

於小海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他思考問題向來更縝密:“雲飛哥,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實,咱們集團發展到今天,基本的框架已經非常穩固了,各項業務也都有了成熟的管理團隊和運營模式。我們幾個創始人,是時候從具體繁瑣的事務中抽身出來,退後一步,把握住集團發展的大方向、大戰略就行了。那些日常的運營、扯皮打架的具體事兒,完全可以交給聘請的職業經理人團隊和我們內部培養起來的那些有衝勁、有能力的年輕人去幹。這樣,既能保證集團的持續發展,也能解放我們自己。”

另外兩位老兄弟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他們一路跟著曹雲飛,早已建立了絕對的信任,而且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和地位,對曹雲飛所說的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也或多或少有所體會。

見兄弟們都能理解並支援,曹雲飛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

“好!”他重重一拍桌子,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暢快笑容,“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他做出了一個在外人看來或許難以理解,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的決定:逐步放權,將集團的日常運營、行政管理、大部分業務決策,交給高薪聘請的、具有國際視野和現代管理經驗的職業經理人團隊,以及集團內部這些年培養起來的、忠誠且有能力的年輕骨幹。他和靳從起、於小海等創始人,只保留董事會的決策權,負責制定集團長遠戰略、審批重大投資、監督經營狀況,不再事必躬親,不再陷入具體的人事和業務糾紛。

他將把自己解放出來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他真正熱愛和認為更有價值的兩件事情上:

第一,是傳承。他要像當年父親曹有才和孫老蔫手把手教導他一樣,親自帶著曹海山、趙明等年輕一代,以及集團裡那些對山林大海有濃厚興趣的年輕人,走進興安嶺,踏上漁船,將自己畢生積累的狩獵技巧、海洋知識、對天氣海況的判斷經驗,以及最重要的——那份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對夥伴的信義,毫無保留地傳授下去。他深知,知識和技能可以學習,但那份融入血脈的“獵人之魂”和“漁夫之魄”,需要耳濡目染,需要言傳身教。

第二,是實踐一個埋藏心底多年的夢想。他想要以對生態干擾最小的方式,依託興安嶺壯美的自然風光和渤海灣獨特的海洋資源,開發一系列高階的生態旅遊與自然研學專案。不是那種人山人海、破壞環境的傳統旅遊,而是小規模的、深度的、引導人們去真正瞭解這片山海的壯美、脆弱與智慧的體驗。讓人們知道,這裡不僅有豐富的物產,更有無價的自然遺產和深厚的文化底蘊。他希望透過這種方式,將守護綠水青山、保護海洋生態的理念,傳遞給更多的人,為子孫後代留下一個依然充滿野性與生機的家園。這,或許是他這個重生者,能為這片土地所做的,最具長遠意義的事情。

決定做出,心便定了。曹雲飛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看著窗外,陽光正好,彷彿也照進了他的心田。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他的田園,便是那魂牽夢繞的山海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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