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黎明前漸漸止歇,肆虐了一夜的狂風似乎也耗盡了力氣,只留下滿世界的銀裝素裹和刺骨的寂靜。埡口處,那頭巨大的灰黑色頭狼屍體早已僵硬,暗紅色的血液凝固在潔白的雪地上,顯得格外刺目。另外兩匹被擊斃的狼也倒在附近,為這場深夜的伏擊畫上了血腥的句號。剩下的幾匹狼早已逃得無影無蹤,短時間內,它們失去了強悍的頭領和部分成員,再也無法對靠山屯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曹雲飛站在及膝的積雪中,活動著幾乎凍僵的四肢,感受著血液重新流暢帶來的刺痛和麻癢。他臉上被風雪刮出的細密血痕已經凝結,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卻明亮如星辰,充滿了完成重任後的釋然與疲憊。他走到頭狼的屍體旁,用腳輕輕踢了踢,確認它徹底死透,這才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濁氣,那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長長的一道。
“解決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靳從起、孫老蔫和其他兩位老獵手也相互攙扶著從雪窩裡爬出來,一個個臉色青白,鬍鬚、眉毛上都結滿了厚厚的白霜,如同雪人一般。他們看著地上的狼屍,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儘管身體因為極寒和長時間的潛伏而近乎虛脫,但精神卻異常振奮。
“他孃的……可算把這禍害給宰了!”靳從起咧開嘴想笑,卻因為臉部肌肉僵硬而顯得有些扭曲,他用力跺著腳,試圖找回知覺。
孫老蔫掏出旱菸袋,想點一鍋驅驅寒,卻發現火鐮怎麼也打不著,只好作罷,嘿嘿笑道:“這畜生,再奸猾,也鬥不過咱們雲飛這手好槍法和這份忍勁兒!風雪夜埋伏,老把式我這麼多年,也是頭一遭經歷,夠兇險,也夠痛快!”
稍事休息,恢復了一些體力後,曹雲飛便開始安排善後。他們仔細檢查了戰場,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他將那頭最為雄壯的頭狼屍體用繩索捆紮好,由靳從起和一名獵手輪流揹負。另外兩匹狼則用木棍穿過四肢,由另外兩人抬著。雖然沉重,但這是勝利的證明,是消除屯子威脅的象徵,必須帶回去。
返程的路,因為揹負著沉重的獵物和身體的極度疲憊,顯得格外漫長。每走一步,腳下的積雪都發出“嘎吱”的呻吟。但每個人的心頭卻是火熱的,腳步也帶著一種凱旋的堅定。陽光穿透了雲層,灑在潔白無垠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彷彿也在為他們的勝利加冕。
當望山屯那熟悉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屋頂和裊裊炊煙出現在視野盡頭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歸屬感湧上每個人的心頭。屯子口,早有眼尖的孩童看到了他們的身影,立刻飛奔回屯子裡報信。
“回來了!曹大叔他們回來了!”
“打著狼了!打著大狼了!”
訊息像風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屯子。幾乎是頃刻之間,屯子口就聚集起了黑壓壓的一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放下手中的活計,湧了出來。當他們看到曹雲飛五人雖然疲憊不堪、滿身冰霜,卻完好無損地歸來,尤其是看到靳從起背上那頭體型驚人、毛色灰黑、即便死了也依舊帶著一股兇悍氣息的頭狼,以及後面抬著的兩匹狼屍時,整個屯子瞬間沸騰了!
“老天爺!這麼大個兒的狼!”
“是頭狼!肯定是那頭禍害頭子!”
“曹家小子!好樣的!真是好樣的啊!”
“咱們屯子可算能安生過日子了!”
驚歎聲、讚揚聲、慶幸聲、女人們喜極而泣的啜泣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片充滿感激與喜悅的海洋。人們圍了上來,簇擁著凱旋的獵手,七嘴八舌地詢問著伏擊的經過,看向曹雲飛等人的目光裡充滿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幾個半大的小子更是興奮地圍著狼屍轉悠,想伸手去摸又不敢,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光芒。
李鳳英和管彤彤也擠在人群裡,看到曹雲飛雖然憔悴卻安然無恙,一直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婆媳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淚光和驕傲。曹有才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看著被眾人簇擁著的兒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欣慰而自豪的笑容。
“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說!”曹雲飛提高聲音,壓下了現場的嘈雜。他站在一塊稍高的石碾上,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而樸實的臉龐,朗聲說道:“禍害咱們屯子的頭狼,還有它的兩個幫兇,已經被我們宰了!剩下的幾匹狼,嚇破了膽,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了!咱們屯子的牲口,咱們的老人孩子,安全了!”
“好!”
“雲飛萬歲!”
人群中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曹雲飛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說道:“這次能除掉狼患,靠的是咱們大家夥兒齊心協力,靠的是咱們獵隊兄弟們的勇敢和不怕死!不是我曹雲飛一個人的功勞!這些狼皮、狼肉,還有咱們之前打回來的鹿肉,我的意見是,狼皮硝制好了,留給獵隊和屯子裡出力最多的幾戶人家做褥子,冬天保暖。狼肉和鹿肉,除了獵隊應得的部分,剩下的,全都按戶分給咱們屯子裡的每一家!讓咱們所有人都能沾沾這勝利的喜氣,暖暖和和、踏踏實實地過個冬!”
這個決定,再次贏得了所有人的擁護和叫好。公平,仁義,時刻想著大家,這就是曹雲飛能在屯子裡擁有如此威望的原因。
接下來的整個白天,望山屯都沉浸在一種堪比過年的熱鬧和忙碌之中。男人們興高采烈地在屯子中心的空地上架起大鍋,燒上滾燙的開水,開始處理那三匹狼和之前圍獵帶回的、已經初步處理過的馬鹿。剝皮,分割,剔骨……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和肉食特有的醇厚香味。婦女們則忙著和麵、剁餡,準備包餃子,蒸粘豆包,要將這勝利的喜悅融入最實在的食物裡。孩子們在雪地裡追逐打鬧,歡聲笑語迴盪在屯子的上空。
曹雲飛家更是成了臨時的指揮中心和最熱鬧的地方。不斷有鄉親送來自家醃的酸菜、存的粉條、或者幾個還帶著體溫的雞蛋,說是給獵手們補補身子。曹雲飛推辭不過,只好讓李鳳英和管彤彤一一記下,這份情誼,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傍晚時分,一場規模空前的、屬於整個望山屯的“慶功宴”暨“分肉大會”在屯中心的場院上開始了。幾口大鍋裡燉著咕嘟冒泡的鹿肉和狼肉,雖然狼肉粗糙且有羶味,但混合著土豆、蘿蔔和粉條一起燉煮,加上足夠的調料,也別有一番風味,更重要的是,它象徵著勝利和安寧。每家每戶都分到了足夠吃好幾天的鮮肉,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喜悅的笑容。
曹雲飛、靳從起等獵手被眾人推到了主位,不斷有人過來敬酒,說著感激和敬佩的話。篝火熊熊燃燒,映紅了每一張樸實而歡快的臉龐。喧鬧聲、笑語聲、碗筷的碰撞聲,交織成一曲充滿了生活氣息和團結力量的交響樂。
坐在喧鬧的人群中,曹雲飛看著眼前這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暖而祥和的景象,感受著鄉親們發自內心的愛戴和信任,他端起一碗有些嗆喉的土燒酒,一飲而盡。那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
守護家園,讓這片生養他的黑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夠安居樂業,這或許就是他重生一世,除了改變自身命運之外,更重要的使命和責任。風雪、飢餓、猛獸……所有的艱難險阻,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值得。滿載的榮譽與收穫,不僅溫暖了這個即將到來的嚴冬,更溫暖了每一個望山屯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