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地裡的死寂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被漸漸粗重起來的喘息聲和“黑雲”試探性的、帶著勝利意味的低吠打破。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火藥味和黑熊臨終前排洩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又心悸的氣息。
靳從林和孫小軍依舊有些發懵,兩人拄著各自的“武器”,望著那頭倒在血泊中、如同小山包般的黑熊屍體,又看看持槍而立、面色冷峻但呼吸已漸漸平復的曹雲飛,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和對曹雲飛近乎崇拜的震撼。剛才那短短几分鐘內的生死搏殺,比他們以往聽過的所有獵人故事加起來都要兇險和真實。曹雲飛那臨危不亂的反應、精準致命的刀法、以及最後那穩定果決的一槍,都深深烙印在了他們年輕的心裡。
曹雲飛沒有理會兩人的目光,他先是走上前,用腳輕輕踢了踢黑熊碩大的頭顱,確認它瞳孔渙散,確實死得透透的了,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復仇的快意如同退潮的海水,緩緩從胸中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激戰過後的虛脫感和更加現實的考量。
他走到一旁,撿起剛才翻滾時掉落的帆布揹包,從裡面拿出水壺,仰頭灌了幾大口冰冷的涼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落入胃中,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又拿出水壺,倒了些水在手上,胡亂抹了把臉,洗去濺在臉上的血點和雪沫。
“別愣著了!”曹雲飛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沉穩有力,打破了沉默,“抓緊時間,把這大傢伙處理了。天不等人,林子裡血腥味這麼重,很快就會引來別的玩意兒。”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澆醒了還沉浸在震撼中的靳從林和孫小軍。是啊,在這老林子裡,濃重的血腥味就是開飯的鐘聲,狼群、豹子,甚至其他的熊,都可能被吸引過來。必須儘快處理完離開。
“雲飛哥,這可咋辦啊?你快拿個主意吧,我們都聽你的!”靳從林最先回過神來,他興奮地拎起開山斧,大步流星地走到曹雲飛面前,滿臉都是難以抑制的激動和迫不及待。畢竟,眼前這可是一頭貨真價實的巨熊啊!光是想想如何處理這令人震撼的戰利品,靳從林就覺得自己能在村子裡吹噓上好幾年了。
孫小軍見狀,也趕忙小跑著湊過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黑熊那龐大得有些嚇人的屍體,心中既充滿了恐懼,又被強烈的好奇心所驅使。
曹雲飛並沒有絲毫遲疑,他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有條不紊地分配任務:“從林,你趕緊去附近找些乾燥的樹枝和枯草回來,生一堆火,動作要快!”
“好嘞!”靳從林爽快地應道,轉身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奔而去。
曹雲飛緊接著看向孫小軍,叮囑道:“小軍,你負責警戒,爬到那邊那塊高點的石頭上去,眼睛放亮些,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發出警報!”
“知道啦!”孫小軍連忙點頭,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塊指定的石頭,站在高處,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待兩人都各自領命而去後,曹雲飛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放下手中的獵槍,緩緩抽出那把剛剛飽飲鮮血的獵刀,刀身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寒光。
曹雲飛深吸一口氣,然後穩穩地蹲在黑熊的屍體旁,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而專業,彷彿此刻的他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獵人,而是一個即將進行一場精密手術的醫生。他先是繞著黑熊的屍體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一下它倒下的姿勢和傷口位置,心中默默規劃著下刀的路線。
解剖這麼大一頭熊,是個體力活,也是個技術活。皮毛要儘量完整,才能賣上好價錢;熊膽、熊掌這些最值錢的部分,取得時候更要小心,不能破損。
他選擇從黑熊相對柔軟的腹部下刀。鋒利的獵刀輕易地劃開了厚實的皮毛和脂肪層,露出裡面鮮紅的肌肉和暗色的內臟。一股更濃郁的血腥氣和內臟特有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曹雲飛面不改色,手法嫻熟,避開主要的血管,小心地擴大著切口。
靳從林很快抱來了一捆幹樹枝,在不遠處背風的地方熟練地升起了一堆篝火。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一些林間的陰寒,也帶來了一絲暖意和安全感。
孫小軍則爬上了曹雲飛指定的那塊岩石,緊張地握著梭鏢,警惕地環視著四周被暮色逐漸籠罩的、寂靜得有些可怕的森林。
曹雲飛的動作很快,但極其精準。他先是小心地將黑熊的四個巨大的熊掌齊腕關節處砍下。這熊掌可是好東西,尤其是前掌,價值最高。他仔細檢查著掌墊的厚度和完整度,心中估算著它們的價值。然後,他重點處理熊膽。
他小心地探手進去,在黑熊的肝臟附近,摸索著找到了那個梨形、深綠色的膽囊。這東西極其嬌貴,一旦破裂,膽汁流出,價值就大打折扣,而且沾染了膽汁的熊肉也會變得苦澀難吃。他屏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分離著連線的組織,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摘取一件易碎的珍寶。終於,一個比成人拳頭還大、沉甸甸、完好無損的熊膽被他完整地取了出來。膽囊壁薄而充滿彈性,裡面飽含的墨綠色膽汁隱約可見。這可是真正的寶貝,對於治療高熱、驚風、目赤等諸多病症有奇效,在藥材市場上是有價無市的搶手貨。光是這一個熊膽,其價值就遠超普通農戶一年的收入。曹雲飛仔細地用帶來的油紙將其包裹了好幾層,這才小心翼翼地放進揹包最裡面的隔層。
接著,他開始剝離熊皮。這是一項更耗費時間和力氣的工作。他需要用小刀一點點地將皮毛與皮下脂肪和肌肉分離開,不能用力過猛扯破了皮子,又要儘量保持皮毛的完整。厚實溫暖的熊皮,是製作褥子、大衣的上好材料,硝制好了,同樣能賣不少錢。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與臉上的血汙混合在一起,他也顧不上擦。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頭的工作上。
靳從林生好火後,快步走到曹雲飛身邊,與他一同忙碌起來。靳從林身材魁梧,力氣極大,他雙手緊緊抓住熊皮的一角,與曹雲飛一同發力,小心翼翼地將熊皮從屍體上緩緩剝離。
兩人緊密配合,雖然過程頗為艱辛,但進展還算順利。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整張幾乎完整的、帶著頭部皮毛的巨大熊皮終於被成功剝離下來。這張熊皮不僅品相上佳,毛髮濃密,而且只有肩胛處和腰部有兩個不太明顯的槍眼和刀口,對整體影響並不大。
接下來便是處理熊肉了。面對這幾百斤重的龐然大物,他們三個人顯然無法將其全部帶走。曹雲飛當機立斷,迅速挑選出了最精華的部分——四條肥厚的後腿肉和兩大塊裡脊肉。他用帶來的繩子將這些精選的肉塊仔細地捆紮好,以便於攜帶。
至於剩下的軀體部分,曹雲飛也沒有絲毫浪費。他手持獵刀,熟練地將其分割成幾十斤重的大塊。這些肉塊雖然不如後腿肉和裡脊肉那般珍貴,但同樣具有一定的價值。
最後,曹雲飛轉頭對靳從林和小軍說道:“從林,小軍,你們倆辛苦一下,把這些肉塊分散扔到遠一點的林子裡去。這樣既可以避免被其他動物發現,也能讓這片森林中的生物得到一些食物。”曹雲飛吩咐道,“算是給這山裡的其他住戶留點‘買路錢’,免得它們惦記著我們。”
靳從林和孫小軍明白這是為了避免被食肉動物追蹤,立刻照辦,費力地將那些沉重的肉塊拖起來,朝著不同的方向,儘可能遠地拋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篝火成了這片黑暗森林裡唯一的光源,映照著三人疲憊而髒汙的臉龐,以及地上那具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骨架和部分殘肉的黑熊屍體。
曹雲飛將熊掌、熊皮卷好,和那幾大塊精熊肉一起,用剩下的繩索勉強捆成一個巨大的、沉重的包裹。他自己背起了最重的包裹,將獵槍挎在肩上。靳從林和孫小軍也分擔了一部分熊肉。
“黑雲”似乎也知道任務完成,放鬆了下來,圍著篝火轉了兩圈,然後在曹雲飛的示意下,走到了隊伍的前面,準備帶路下山。
“走吧,回家。”曹雲飛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戰場,聲音平靜。手刃仇敵帶來的短暫快感早已被現實的疲憊和對父親傷勢的擔憂所取代。他現在只想儘快趕回父親身邊。
三人一狗,揹著沉甸甸的戰利品,踏著夜色,沿著來時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外走去。沉重的負擔壓得他們步履蹣跚,但每個人的心裡卻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尤其是曹雲飛,那顆自從得知父親受傷後就一直燃燒著怒火和焦慮的心,此刻終於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帶回去的,不僅僅是價值不菲的戰利品,更是他作為兒子,為父親討回的公道,是一份沉甸甸的、用勇氣和生命搏殺換來的孝心。
當屯子那零星昏暗的燈火終於在前方若隱若現地出現時,曹雲飛、李二牛和趙三胖三人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幾乎快要脫力了。他們的腳步踉蹌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彷彿隨時都可能倒下。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狗叫聲傳來。這聲音對於疲憊不堪的三人來說,就像是沙漠中的甘霖,讓他們精神一振。原來,村裡的狗早就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並且通知了那些一直惦記著他們的村民。
果然,不一會兒,就有幾個村民迎了出來。當他們看到曹雲飛三人那滿載而歸、渾身血汙的狼狽模樣時,不禁都愣住了。尤其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那張需要兩個人才能抬動的巨大熊皮和那碩大的熊掌時,更是發出了一片驚呼聲。
“天哪!這是那頭巨熊嗎?”
“曹雲飛,你真的把它給宰了?”
“這可真是太厲害了!”
驚歎聲此起彼伏,訊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屯子。人們紛紛奔走相告:曹雲飛進山,把傷了曹有才的那頭巨熊給宰了!
這個訊息如同重磅炸彈一般,在屯子裡引起了軒然大波。原本因為管大山的醜聞而對曹雲飛一家有些微詞和異樣目光的鄉鄰們,此刻看向他們的眼神徹底發生了改變。
那眼神中充滿了敬畏、佩服,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恐懼。在這個靠山吃山的地方,能夠單人匹馬力斃巨熊的獵手,無疑是真正的英雄,是擁有讓所有人都閉嘴的硬實力的強者!
曹雲飛沒有理會這些目光和議論,他讓靳從林和孫小軍將部分熊肉分給幫忙的鄉親和之前受驚的伐木工友,自己則揹著最珍貴的熊膽和熊皮,徑直回了家。
家裡,李鳳英和曹雲霞聽到動靜早就迎了出來,看到兒子(哥哥)平安歸來,還帶回了仇敵的“首級”,又是哭又是笑。管彤彤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丈夫那疲憊卻挺拔的身影,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眼中淚光閃爍,卻帶著驕傲。
曹雲飛將熊皮和熊掌交給母親和妹妹處理,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油紙包,對管彤彤說:“彤彤,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去縣醫院。有這個,”他掂了掂手裡的熊膽,“爹的傷,能好得更快些。”
他沒有在家多做停留,甚至沒來得及換身乾淨衣服,只是胡亂擦洗了一把臉,喝了碗熱粥,便帶著管彤彤和那顆珍貴的熊膽,再次踏上了前往縣醫院的夜路。
馬車在寒夜中疾馳。管彤彤靠在曹雲飛身邊,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疲憊,但更能感受到他那份沉靜如山的擔當。她輕輕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低聲道:“辛苦你了,雲飛。”
曹雲飛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沒有說話,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爹,兒子給你報仇了,也給你找來了最好的藥,你一定要挺過去!
復仇的篇章,隨著黑熊的斃命暫時翻過。而用這復仇的成果,去撫慰父親身心的創傷,去應對後續更加複雜的局面,則是擺在他面前的新課題。但此刻,握著手中醫治父親的希望,感受著身邊妻子的溫暖,曹雲飛覺得,再難的路,他也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