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退渤海漁業公司的風波,如同一次淬火,將望海坨及周邊村落漁民們的心緊緊地鍛打在了一起。那種散兵遊勇、任人欺凌的日子,誰也不願再回去了。曹雲飛關於成立一個正式漁民協會的提議,就像一顆火種,掉進了灑滿燃油的乾柴堆,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
接下來的日子,曹雲飛、王老海、劉老栓,以及各村推選出來的幾位德高望重的老漁民代表,成了最忙碌的人。他們聚在曹雲飛租住的小院裡,圍坐在那張舊八仙桌旁,就著昏黃的燈光和管彤彤熬煮的大棗薑茶,一次次地商討、爭辯、完善著協會的章程。
“咱這協會,得起個響亮的名號!”劉老栓吧嗒著旱菸袋,第一個提議。
“要我說,就叫‘山海漁業協會’!”王老海一錘定音,“咱這地方,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雲飛他們又最早打通了山海關,這名兒,貼切!有氣勢!”
眾人紛紛叫好。名稱就這麼定了下來。
章程的討論更是細緻。管彤彤雖然身子越來越沉,但心思縝密,她憑著管理賬目和與外界打交道的經驗,提出了許多關鍵建議:“咱這協會,不能光是喊口號,得有個規矩。比如,人會自願,退會自由。協會要設理事會,由大夥兒推選信得過的人負責日常事。最重要的,是這收益分配,得定個公平合理的章程,按勞分配,多勞多得,也要提留一部分作為公共基金,用於船隻互助維修、購買共用裝置,或者幫扶有困難的會員家。”
這話說到了大家心坎上。以往單打獨鬥,船壞了只能自己硬扛,家裡出事更是孤立無援。有了公共基金,就像有了主心骨。經過反覆商議,最終確定了“勞六公四”的分配原則:每次出海收益,百分之六十按捕撈貢獻直接分配給船員和船主,百分之四十納入協會公共基金,基金使用需經理事會集體商議。
關於理事會的構成,大家一致推舉王老海擔任會長,憑的是他幾十年闖海的經驗和耿直的為人;曹雲飛擔任副會長兼總幹事,負責具體事務和對外聯絡,他的魄力、智慧和闖勁有目共睹;劉老栓和另外兩位老漁民擔任理事,代表不同村落的利益。靳從起被推舉為青年隊長,負責組織年輕船員的學習和應急行動。就連阿雅娜,也被賦予了“山林海疆顧問”的特殊角色,憑藉她獨特的山林生存經驗和敏銳的直覺,為協會探索新漁場、規避風險提供另一種視角。
章程草案初步擬定後,曹雲飛特意透過衛星電話,向趙鐵軍和縣裡相熟的幹部做了彙報,獲得了上面的認可和支援,認為這是漁民自我管理、自我服務的好形式,符合政策方向。科考隊那邊也發來了賀信,並寄來了一些關於可持續漁業和海洋保護的資料,供協會學習參考。
成立大會的日子,選在了一個風平浪靜、月圓如鏡的夜晚。地點就在望海坨村最大的沙灘上。這裡視野開闊,海風送爽,既能容納眾多人群,又契合大海的主題。
夜幕降臨,皓月當空,銀輝灑滿海面,波光粼粼。沙灘中央,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松木噼啪作響,火焰躥得老高,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鄰村老鴰坳、小漁灣等地的漁民也扶老攜幼,趕了過來。孩子們在沙灘上追逐嬉戲,女人們搬來自家的小板凳,圍坐在一起,臉上洋溢著過節般的喜悅。空氣中瀰漫著烤魚的焦香、煮海蠣子的鮮味,還有自家釀的米酒的醇香。
大會由王老海主持。老船長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海軍藍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子上,用洪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宣佈:“老少爺們兒!鄉親們!咱們‘山海漁業協會’,今兒個,就算正式立起來了!”
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接著,曹雲飛走上前,宣讀了協會的章程要點。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用最樸實的語言,向大家解釋每一條規定的意義:“……咱們定這規矩,不是為了綁住誰,是為了讓咱大家抱成團,勁兒往一處使!讓咱的船出海更安全,讓咱的魚能賣上好價錢,讓咱誰家有了難處,身後都有整個協會撐著!咱們不欺負人,但也絕不能讓人再欺負了!”
他的話,句句說在漁民們的心窩裡,臺下的人群不斷點頭,眼神裡充滿了信任和期待。
章程宣讀完畢,便是最莊重的儀式環節。按照曹雲飛的提議,融合了敬山神與祭海神的傳統。一張長條供桌擺在篝火前,上面擺放著三牲祭品(豬頭、公雞、大魚)、新蒸的餑餑、山裡的乾果以及滿盤的海產。王老海代表全體會員,手持三炷高香,面向西方巍峨的群山輪廓和東方浩瀚的大海,朗聲祝禱:
“山神爺,海神娘娘在上!今日,俺們望海坨、老鴰坳、小漁灣……一眾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漁民,在此立會!祈求山神爺保佑咱山林富饒,出入平安!祈求海神娘娘保佑咱風平浪靜,魚蝦滿倉!俺們在此立誓,往後定當同心同德,遵規守矩,取之有度,愛護咱這山海家園!若有違背,天地共鑑!”
肅穆的祈禱聲中,所有在場的漁民,無論老少,都自發地安靜下來,面向供桌,深深鞠躬。篝火跳躍,月光皎潔,山海無聲,共同見證著這莊嚴的一刻。
儀式過後,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開始分發由管彤彤和村裡婦女們連夜趕製、蓋有協會紅印的“股權憑證”——其實更像是一本做工精細的記工分和分紅的賬本,上面記錄了每個會員的基本資訊和初始份額。拿到賬本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摩挲著,臉上洋溢著踏實和自豪。
隨後,便是盛大的歡慶。大鍋的海鮮抬了上來,大碗的酒斟滿了,人們圍坐在篝火旁,盡情吃喝,暢談未來的美好生活。靳從起和一群年輕後生興奮地計劃著如何用協會的基金添置更好的探魚裝置;劉老栓和老夥計們感慨著終於有了依靠;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分享著難得的美味。
阿雅娜被這熱鬧歡騰的景象深深感染,她喝了一點米酒,臉頰緋紅,竟然主動走到場地中央,跳起了鄂倫春族的傳統舞蹈,那充滿野性與生命力的舞姿,在篝火與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動人,引來陣陣喝彩。很快,朝鮮族的漁民也加入了歌舞,接著是東北大秧歌……不同民族的文化在這片海灘上交融,匯成了一曲和諧歡快的樂章。
曹雲飛和管彤彤坐在稍遠一點的礁石上,看著眼前這熱鬧、團結、充滿希望的場面。管彤彤靠在丈夫肩頭,感受著腹中胎兒的胎動,輕聲說:“雲飛,真好。就像做夢一樣。”
曹雲飛緊緊握著妻子的手,望著月光下歡騰的人群和波光萬頃的大海,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信心。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協會的成立,更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他們這群來自山林、紮根大海的普通人,終於用自己的雙手和智慧,撐起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前路或許仍有風浪,但此刻,月滿滄海,人心齊聚,他們有了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去迎接任何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