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從起摔門而去的聲響，像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屋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海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和涼意。
管彤彤擔憂地看了看門口，又看向眉頭緊鎖的曹雲飛：“雲飛，從起他……不會真往心裡去吧？”
曹雲飛沒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靳從起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氣：“這小子，心氣高，想快點幹出個樣來，我懂。可這步子，真不能邁得太大了。”
王老海磕了磕菸袋鍋，灰白的煙霧在燈光下盤旋：“雲飛說得對。海上討生活，穩字當頭。從起還是個愣頭青，光看見狼吃肉，沒看見狼捱打。那年我跟你爹……唉，也是貪心跑遠了，遇上風浪，差點連人帶船都餵了龍王。”老漁民的聲音裡帶著滄桑，“貸款買船，聽著風光，那債背在身上，滋味可不好受。睡不著覺啊！”
阿雅娜雖然不太明白“貸款”具體是啥，但她能感受到緊張的氣氛。她小聲對管彤彤說：“彤彤姐，靳大哥，生氣。船，很重要？”管彤彤拍拍她的手，簡單解釋了幾句。
“這事兒先放放吧。”曹雲飛轉過身，臉上恢復了平靜，“等都冷靜冷靜再說。王大爺，明天咱照常出海，東邊那個礁盤區，不是說可能有黑魚群嗎？去看看。”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山海關號”照常啟航。靳從起還是來了，但明顯帶著情緒，悶著頭幹活，不怎麼說話，曹雲飛跟他交代事情，他也只是“嗯”、“啊”地應著，全無往日的熱絡。船上的氣氛有些壓抑。
王老海按照計劃，將船開到東邊那片佈滿暗礁的海域。這裡水情複雜，暗流湧動，但確實是某些底棲魚類喜歡待的地方。下網需要格外小心，否則很容易掛底。
果然，第一網下去，收網的時候就感覺異常沉重，網綱繃得緊緊的。
“壞菜！掛底了！”王老海在駕駛艙喊道。
曹雲飛和靳從起趕緊跑到船尾，一起用力拉拽網綱，但漁網像被水底怪獸咬住了一樣，紋絲不動，反而越拉越緊。
“輕點輕點！別把網扯破了！”王老海急忙提醒。
嘗試了幾次，網還是拉不上來。靳從起累得滿頭大汗， frustration （挫敗感）加上昨天的憋屈，讓他忍不住抱怨：“這破船！這破網！要是有一條好船，帶絞車的那種，這點事兒算個啥！”
曹雲飛沒接他的話茬，他仔細觀察著海面，又看了看網綱的角度，對王老海說：“王大爺，熄火，讓船順著流漂一下試試。”
船失去動力，隨著海流緩緩移動。曹雲飛緊緊盯著網綱，突然，他感覺手上的力道一鬆！“快！趁現在，拉！”
他和靳從起趁機用力，這次，漁網終於被一點一點地拉了上來。雖然網上掛了不少水草和破損的貝殼，萬幸沒有破洞，而且網底竟然還有不少掙扎扭動的黑色身影——是好幾條肥碩的黑鯛（黑魚）！原來漁網只是卡在了礁石縫裡，船一漂移，巧妙地脫困了。
看著這些意外收穫，靳從起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曹雲飛一邊摘魚，一邊看似隨意地說：“看見沒？老船有老船的好。機器簡單，出了問題咱自己能琢磨。剛才要是那種複雜的鐵殼船，絞車一壞，咱幾個可就真抓瞎了。經驗有時候，比機器靠譜。”
靳從起沒吭聲，但手上的動作明顯利索了不少。
這次有驚無險的經歷，像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靳從起心頭急於求成的躁火。他開始意識到，海上作業，經驗和應變能力是何等重要，而這些，恰恰是現有的“山海關號”和王老海、曹雲飛他們所具備的。
又過了幾天，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讓這場關於“新帆舊舵”的爭論，出現了新的轉機。
這天，曹雲飛和管彤彤正在核算最近的收支，公社的通訊員送來了一封公函。管彤彤拆開一看，是縣裡漁業辦公室發來的通知。
“雲飛，你看這個！”管彤彤的聲音帶著驚喜。
曹雲飛接過來仔細閱讀。通知上說，為了鼓勵漁業發展，扶持集體和個體漁民，縣裡新出臺了一項政策：對於有一定基礎、信譽良好的漁業生產單位（包括像曹雲飛他們這種鬆散的合作形式），可以申請低息的“漁業發展專項貸款”，專門用於船隻更新、裝置購置和技術改造。而且，縣裡還計劃組織一個“漁業技術交流班”，邀請有經驗的工程師和老漁民授課，推廣新式漁具和科學的捕撈方法。
這封通知，如同一道陽光，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太好了！”曹雲飛一拍大腿，“正愁著呢，政策就來了！這下好了，不是咱們瞎闖，是有政策支援了！”
晚上，曹雲飛特意讓管彤彤炒了幾個好菜，把王老海、靳從起、阿雅娜都叫到一起。飯桌上，他把那封通知念給大家聽。
靳從起聽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之前的彆扭一掃而空：“哎呀！雲飛哥！這……這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頭啊！咱能申請貸款了？還是低息的！”
王老海也撫著鬍子笑了：“嗯，這政策好！有政府把關，這貸款咱借得也踏實。還能去學習新技術，好事兒！”
曹雲飛看著靳從起，誠懇地說：“從起，前幾天你說的，不是沒道理。想發展，就得敢想敢幹。但現在有了政策，咱就更不能蠻幹。我的想法是，咱先不急著一步到位換大船。咱可以用這個政策，先去參加技術班，學好新知識。然後，申請一筆適量的貸款，給‘山海關號’來個穩妥的升級，比如先裝上探魚器，再把機器好好檢修保養一遍。等咱們把這些新傢伙事兒都用明白了，經驗更足了，再考慮下一步，咋樣？”
這一次，靳從起心悅誠服地點了頭：“雲飛哥，我聽你的！是我想岔了，光圖快，沒想穩當。還是你這法子好，步步為營！”
矛盾冰釋，目標也更加清晰。一場風波，最終化為了前進的動力。家庭會議的氣氛重新變得融洽熱烈，大家一邊吃飯，一邊憧憬著未來，討論著如何去申請貸款，誰去參加技術班。
窗外的海風似乎也變得輕柔起來。曹雲飛看著眼前重新團結一致的夥伴，心中充滿希望。新的帆，或許暫時還不能完全取代舊的舵，但藉著政策的東風，他們的這艘“山海關號”，必將以更穩健、更有力的姿態，駛向更遠的深藍。而遠在東北老家的參田裡，春參苗綠意盎然，彷彿也感應到了這邊蒸蒸日上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