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曹家新房前就擠滿了人。
屯裡的老少爺們兒都來了,女人們挎著籃子,裡頭裝著粘豆包和五彩線;漢子們扛著工具,說說笑笑地往房樑上系紅布。曹有才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正挨個給大夥兒敬菸。
老曹啊,你這房子蓋得真氣派!王老漢眯著眼打量新房,三間大瓦房,還帶個倉房,咱屯頭一份兒!
曹有才笑得見牙不見眼,從兜裡掏出個紅紙包塞過去:同喜同喜!這是上好的關東煙,嚐嚐!
李鳳英帶著一幫老孃們在廚房忙活,大鐵鍋裡燉著酸菜白肉,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曹雲霞像只花蝴蝶似的在人群裡穿梭,給這個抓把瓜子,給那個塞塊糖。
吉時到——!管大山一聲吆喝,人群立刻安靜下來。這位未來的老丈人今天特意換了身新衣裳,腰上還繫了條紅腰帶,正兒八經地當起了上樑儀式的司儀。
曹雲飛和幾個壯小夥扛著系滿紅布的房梁,一步一步往房頂上走。那梁木是特意挑選的紅松,筆直粗壯,兩頭還雕著簡易的龍鳳紋。
穩住!慢點兒!管大山仰著頭指揮,左邊高點!好!落——!
房梁穩穩當當地落在預定位置,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女人們抓起籃子裡的粘豆包往房樑上扔,邊扔邊唱:上樑大吉喜洋洋啊,新房裡頭住鴛鴦...
管彤彤站在人群最前排,小臉紅撲撲的,辮子上扎著紅頭繩。她手裡也攥著幾個粘豆包,卻不好意思扔,被曹雲霞硬拉著才往房樑上拋了一個,結果力道太小,豆包地砸在了靳從起腦袋上,惹得眾人鬨堂大笑。
新娘子著急入洞房嘍!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管彤彤羞得直往人堆裡鑽,被幾個小媳婦嘻嘻哈哈地攔住。
曹雲飛從房頂下來,滿頭大汗卻笑得燦爛。他拍了拍腰間的荷包——就是管彤彤繡的那個——衝小丫頭擠了擠眼。這一下可把管彤彤臊壞了,扭頭就往廚房跑,差點撞翻李鳳英端著的餃子餡。
慢點兒!李鳳英笑罵,這丫頭,毛手毛腳的...話是這麼說,老太太眼裡卻滿是慈愛,順手往管彤彤嘴裡塞了塊剛炸的油梭子。
正熱鬧著,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解放卡車開進屯子,車斗裡裝著成套的傢俱——大衣櫃、炕櫃、梳妝檯,全是上好的水曲柳打的,漆得油光鋥亮。
我爹讓送來的!趙鐵軍從駕駛室跳下來,得意地拍了拍車頭,林業局特批的結婚賀禮!
曹有才激動得手直哆嗦,圍著傢俱轉了好幾圈:這...這得多少錢啊...
不要錢!趙鐵軍湊到曹雲飛耳邊,那賬本揪出條大魚,縣裡林業局副局長栽了,我爹立了大功,這是獎勵!
管大山帶著幾個獵戶開始表演傳統的跳虎神。他們戴著木刻的面具,披著獸皮,隨著樺皮鼓的節奏騰挪跳躍,模仿各種野獸的動作。鼓點越來越急,突然一個前撲,把曹雲飛按在地上,作勢要咬他脖子——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習俗,寓意驅邪避災。
眾人齊聲喝彩,曹雲飛笑著從下滾出來,順手往面具上掛了條紅布。
正當氣氛達到高潮時,屯口又來了輛吉普車。公社書記帶著兩個幹部走下來,手裡拿著個紅皮證書。
曹雲飛同志!書記高聲宣佈,經縣裡研究決定,授予你青年生產能手稱號!這是獎狀和腳踏車票!
全場再次沸騰。腳踏車!那可是稀罕物,整個公社都沒幾輛!曹雲飛接過獎狀,感覺輕飄飄的像在做夢。上輩子他連摸一下腳踏車的資格都沒有,現在居然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了?
管彤彤擠到前面,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那張腳踏車票,小臉上寫滿了嚮往。曹雲飛會意,湊到她耳邊說:回頭教你騎,咱倆一起上班。
小丫頭羞得直跺腳,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她突然從懷裡掏出個嶄新的荷包,上面繡著交頸的鴛鴦:給...換一個...
曹雲飛珍重地接過,把舊荷包裡的參籽小心地轉移過來。新舊荷包並排放在掌心,一個針腳粗大卻飽含情意,一個精緻秀氣滿含期待,就像他們倆的愛情,從青澀漸漸走向成熟。
親一個!親一個!靳從起突然起鬨,眾人立刻跟著喊起來。管彤彤臊得想跑,卻被幾個小媳婦團團圍住。曹雲飛紅著臉,飛快地在她額頭上啄了一下,引得全場又是一陣鬨笑。
宴席從中午一直吃到日頭西斜。男人們划拳喝酒,女人們嘮著家長裡短,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曹有才喝得滿臉通紅,正跟幾個老哥們兒顯擺兒子給的狐皮帽子;李鳳英一邊給客人添菜,一邊偷瞄未來的兒媳婦,越看越滿意。
管大山喝高了,拉著曹雲飛的手絮絮叨叨:小子...對我閨女好點兒...她娘走得早...
管彤彤急得直拽他袖子。
放心叔,曹雲飛鄭重承諾,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彤彤。
夜幕降臨時,大部分客人都散了。曹雲飛和幾個年輕人在新房前生了堆篝火,烤著白天沒吃完的肉。趙鐵軍抱著把破吉他,磕磕絆絆地彈著《烏蘇裡船歌》;靳從起扯著破鑼嗓子跟著嚎,調都跑到姥姥家去了。
管彤彤靠著曹雲飛的肩膀,小聲跟著哼唱。火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曹雲飛輕輕握住她的手,發現掌心有練針線磨出的繭子,心裡又疼又暖。
累了吧?他低聲問。
小丫頭搖搖頭,眼睛亮得像星星:雲飛哥,咱們真要有自己的家啦?
曹雲飛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等麥子收了就辦酒,讓你風風光光進門。
黑雲和追風趴在火堆旁,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主人。閃電那條半大狗崽子不爭氣,見有人吃肉就躺地上打滾賣萌,被靳從起笑罵是吃貨投胎。
夜風輕拂,帶著達子香殘留的芬芳。新房的門窗還沒安上,黑洞洞的門口像張開的懷抱,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幸福生活。曹雲飛望著那輪廓,突然想起上輩子孤零零死在林場宿舍的情景,恍如隔世。
想啥呢?管彤彤輕輕戳了戳他的臉。
曹雲飛回過神來,笑著搖搖頭:想咱們以後生幾個娃。
哎呀!小丫頭羞得一頭扎進他懷裡,引來眾人一陣善意的起鬨。
火光漸弱,星星越來越亮。明天還有活兒要幹,日子還要繼續,但此刻的溫暖與幸福,足以照亮前路所有的坎坷。曹雲飛深吸一口帶著松香味的空氣,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