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般籠罩了整個伏牛山,彷彿給它披上了一層神秘而厚重的面紗。
寧靜的黑暗中,潭頭鎮的營地裡星星點點地閃爍著幾處微弱的光芒。然而,與周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指揮部裡卻是燈火通明。
龍文章靜靜地站立在巨大的地圖前方,看著著上面錯綜複雜的線條和標記,手中緊握著一封加密的電報。
這封密電不僅僅包含了佯攻敵人的命令,更重要的是,在其結尾處隱藏著許粟的囑咐。
這場戰鬥關係重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導致全盤皆輸。他們既要成功騙過狡猾的鬼子,又要穩住己方那些立場搖擺不定的“牆頭草”們。
孟煩了靠在門框邊,董刀立在左側,兩名參謀站在桌旁,四人都不說話,等著龍文章開口。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擦過屋簷的聲響,空氣裡繃著一股戰前獨有的緊繃感。
龍文章盯著地圖上東麓的兩處標記,把密電放在桌上。
“許長官的命令。”龍文章開口,“佯攻東麓,把日軍主力引到這邊,給177師創造戰機。”
他指尖按在碉堡位置。
“只炸碉堡邊角,不摧毀主體,不攻堅,不戀戰,打完立刻撤。”
龍文章抬眼掃過眾人:“撤退時要故意留下破綻,把痕跡做足,必須讓日軍一口咬定,方便我們要從東麓全力突圍。”
他頓了頓,補上了密電裡的暗令:“還有,此戰不許出現大的傷亡,咱們的精銳,要留著打真正的硬仗。東麓只是幌子,真正的殺招,還在暗處。”
“這兩個碉堡,各駐一個班日軍,加半個班偽軍,守備松,適合動手。”
孟煩了直起身。
“我帶隊。”
龍文章看向他。
“挑精銳小隊,零傷亡優先,速戰速退,不準逞能。”
董刀上前一步。
“我帶搜尋營跟進,清理戰場痕跡,監視日軍增兵路線,記清兵力佈防,傳回指揮部。”
龍文章點頭,轉頭吩咐參謀。
“傳令各營,全員戒備。二團、三團嚴守各自隘口,沒有直接命令,不準出動一兵一卒,不準和15軍人員接觸。”
參謀轉身出去傳令。
龍文章拿起桌上的哨子,輕輕放在桌面。
“行動時間,子時。”
孟煩了轉身離開指揮部,直奔小隊駐地。
營地內的隊員已經整裝完畢,槍支上膛,手雷別在腰間,匕首插在腰間武裝帶上,全員輕裝後開始出發。
孟煩了抬手示意出發,兩隊人排成單列,貼著山壁潛行,腳步踩在厚厚的腐葉上,壓下每一聲枯枝脆響。
隊員們口鼻覆著薄布,呼吸壓得極輕,連喘氣都順著風向,避免氣息暴露行蹤。
山霧裹著寒氣鑽進衣領,刺骨冰涼,腳下碎石打滑,便用指尖摳住巖壁穩住身形,全程沒有一句交談,全靠手勢傳遞訊號,整支隊伍像一道無聲的黑影,在山林裡緩緩挪動。
孟煩了走在隊首,時不時抬手叫停,側耳聆聽遠處的動靜,分辨風聲與腳步聲的區別,確保行蹤完全隱蔽。
山路沒有燈光,隊員踩著碎石前行,腳步放輕,不發出任何響動。
山霧越來越重,迎面撲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呼吸間全是草木的溼氣,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孟煩了摸出懷錶,藉著微弱的天光瞥了一眼,時針剛好指向子時,行動的時辰到了。
隊伍潛行一個時辰,空氣中的氣味徹底變了。
草木清氣被衝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燒酒的辛辣味、滷肉的腐腥氣,還有一股嗆人的大煙臭,混著劣質菸草的味道,飄得滿山都是,隔著百米就能聞見。
孟煩了抬手,全隊立刻伏地,身子貼緊冰冷的地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
孟煩了抬手,全隊伏地。
他往前匍匐十米,抬頭望去。
兩座土木碉堡立在山口,外圍拉著鐵絲網,碉堡內透出昏黃的光,燈光透過射擊孔,照在地面上。
碉堡門口,丟著幾個空酒罈,還有啃剩的骨頭,布片散落一地,一看就是從百姓手裡搶來的衣物布料。
兩名日軍哨兵靠在木樁上,一人抱著槍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另一人斜靠在牆邊,手裡攥著煙槍,吞雲吐霧,眼神渙散,全無戒備。
碉堡內的喧鬧聲刺耳至極,日軍的粗野笑罵、酒杯磕碰的脆響、划拳的吆喝混在一起,偽軍在一旁諂媚賠笑,時不時傳出打罵百姓的聲響。
孟煩了打出手勢,左右兩隊分開,分別摸向兩座碉堡。
左側小隊由張狗子帶領,一點點靠近哨兵。
打盹的日軍哨兵毫無察覺,腦袋垂在胸前,呼吸粗重。
一名隊員匍匐到哨兵身後,腳掌蹬地猛地起身,左臂死死鎖住哨兵脖頸,左手捂住其口鼻。右手匕首貼著喉結狠狠橫切,滾燙的鮮血順著刀刃噴湧而出,濺在小臂上。
隊員臂肌緊繃,死死按住哨兵,直到其身體抽搐漸停、徹底失去生機,才輕緩鬆手,拖著屍體沒入草叢中。
另一側抽大煙的哨兵剛回過神,還沒來得及放下煙槍,第二名隊員已經撲到身前,同樣捂嘴、揮刀,一氣呵成。
哨兵手裡的煙槍掉在地上屍體軟倒在地,沒有驚動碉堡內的人。
隊員掏出剪線鉗,卡在鐵絲網上,用力剪斷,鐵絲扭曲變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短短一分鐘,兩隊人分別摸到各自目標碉堡的牆角,貼緊牆體,屏住呼吸。
碉堡內的喧鬧聲更近,能聽清日軍的對話,全是嬉笑打鬧,談論的是搶來的財物、百姓的口糧,全無作戰準備。
幾名日軍老兵圍坐在桌前,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桌上擺著搶來的銀錢,幾人喝得滿臉通紅,舉止粗鄙,毫無軍人樣子。
只有兩名剛被精神注入過的日軍新兵靠在射擊孔旁,羨慕地看著酒桌。
孟煩了打出手勢,隊員掏出反坦克手雷,拔掉保險銷,握住拉環,等待指令。
兩聲輕響,反坦克手雷同時被塞進兩座碉堡的射擊孔,順著內壁滑落。
碉堡內的日軍還沒反應過來,兩聲巨響同時炸開。
爆炸聲沖天而起,耳膜被震得劇痛發麻,刺耳的蜂鳴瞬間灌滿雙耳。
碉堡邊角轟然坍塌,土塊、木樑砸落地面,揚起漫天塵土,昏黃的燈光瞬間熄滅,火光從射擊孔竄出,照亮整片山口。
碉堡內的喧鬧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淒厲的哭嚎聲、慘叫聲。
日軍新兵被炸得慘不忍睹,被衝擊波狠狠掀飛,重重砸在土牆上,口吐鮮血。更有膽小者直接嚇得癱軟在地,抱著腦袋哭喊,一股騷臭味從人群裡散開,混著血腥味,噁心至極。
喝酒的桌子被炸碎,滷肉、酒罈、銀錢散落一地,燒酒灑在火上,燃起火苗,灼燒著衣物和屍體,散發出一股焦糊的臭味,刺鼻難聞。
大煙土被火引燃,氣味混合著血腥味、焦糊味,格外噁心。
日軍老兵反應極快,爆炸聲響起的瞬間,立刻撲倒在地,不顧身邊慘叫的新兵,端起機槍,朝著外圍瘋狂射擊。
歪把子的槍聲尖銳刺耳,子彈貼著地面竄行,打在石塊上迸出刺眼火星,槍口焰在濃煙裡忽明忽暗,透著亡命的兇悍。
孟煩了短促吹響撤退哨音,抬手示意戰術掩護。
前排三名老兵瞬間蹲身據槍,瞄準碉堡射擊孔幾個短點射,逼得日軍老兵被迫縮身避讓。
後排隊員彎腰狂奔,藉著濃煙掩護快步後撤。
撤退途中,隊員故意在地面踩出一大批密集雜亂的腳印。還扔了幾把破槍,幾個破舊的乾糧袋,還有一兩件備用的綁腿,刻意製造出大部隊倉促撤退的痕跡。
邊打邊撤之間,出擊小隊不到一刻鐘便徹底撤出日軍射程,鑽進密林深處,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的槍聲、哭喊聲漸漸遠去,但沒人敢鬆懈,依舊保持潛行姿態,直到返回營地警戒線,才稍稍鬆了口氣。
碉堡附近,只剩下火光、濃煙、慘叫聲,還有日軍老兵的怒罵聲。
日軍小隊長僥倖活命,渾身是灰,看著倒地的哨兵、坍塌的碉堡、滿地的血跡和慌亂的部下,臉色慘白。
他顧不上安撫新兵,踉蹌著爬到電話旁,顫抖著手給洛寧日軍聯隊打去電話。
東麓碉堡遭游擊隊主力襲擊,崗哨陣亡,工事受損,請求戰術指導。
洛寧縣城,日軍聯隊指揮部。
聯隊長還未歇息,接到東麓求援電報,立刻走到地圖前,盯著西麓位置,反覆檢視。
他結合此前偵察的情報,固執認定伏牛山游擊隊被困多日、缺糧少彈,早已是強弩之末,急於撕開缺口突圍。
而西麓守備薄弱,正是最佳突破口。但現在,東麓封鎖線上,戰鬥現場遺留的密集痕跡,擾亂了他的判斷。
他頓時有些猶豫,懷疑起自己來。
游擊隊可能從東面突圍嗎?
聯隊長放下電報,躊躇了一會,開始下令。
“抽調兩個步兵小隊,攜帶擲彈筒,火速馳援東麓據點,加固工事,增設崗哨,加密巡邏頻次,嚴防游擊隊主力突圍。”
傳令兵領命離去,日軍連夜出動,朝著東麓方向疾馳,車燈劃破夜色,直奔目標據點。
潼關,第一軍指揮部。
許粟坐在桌前,看著前線傳回的戰報,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林譯站在一旁,等候指令。
“轉告龍文章,穩紮穩打,不露底牌,嚴控傷亡,繼續牽制日軍,不可冒進。”
電報員記錄完畢,立刻發往伏牛山遊擊縱隊。
電文剛發出,一名傳令兵快步走進指揮部,遞上一封密報。
林譯接過密報,看完之後,臉色沉了下來,走到許粟身邊。
“軍長,前線急報,武庭麟派人暗中拉攏二團士兵,散播謠言。”林譯低聲彙報。
許粟放下手中的筆,神色平靜,無波無瀾,他早已料到這場鬧劇。
“傳令龍文章,不必大動干戈。”許粟指尖輕點桌面,語氣平淡。
“點一點那兩位團長就行,他們心裡有數,知道該怎麼做。”
林譯瞬間會意,這種事不用再擺上檯面,一句提醒,便足以讓友軍收斂心思。
“是。”林譯點頭,轉身去擬發電報。
許粟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裡透亮。武庭麟投機成性,只敢暗地裡搞小動作,絕不敢真的和遊擊縱隊撕破臉。
二團三團的團長更是惜命惜權,把自家家底看得比甚麼都重,只要戳中這處軟肋,不用重罰,便能穩穩穩住側翼防線。
這點內亂風波,掀不起大浪,眼下重中之重,依舊是牢牢牽住日軍主力,不耽誤全盤佈局。
龍文章接到電報,當即傳喚二團、三團團長。兩人進門便低頭躬身,神色忐忑。
龍文章抬眼掃過兩人,語氣平淡:“管好手下的兵,遠離15軍,記住,安分就無事。”
兩人連聲應下,不敢多言,匆匆告退,回去便整頓軍紀,暫時熄了亂動的歪心思。
與此同時,董刀帶領的搜尋營,早已換上便衣,悄悄摸向西麓外圍。
隊員分散行動,避開日軍崗哨,悄悄清理戰場外露的真實痕跡,抹去小隊潛行的腳印,只保留此前刻意製造的大部隊撤退痕跡。
隨後,隊員分散潛伏,跟蹤日軍增援部隊,默默清點兵力人數,記錄裝備配置,標記新增崗哨位置、巡邏路線、火力部署。
自從鬼子抵達西麓後,就開始大舉修築工事。
各條道路要點上,鬼子部隊都在日夜不停的搶修碉堡工事,不斷增設明暗崗哨。
搜尋營偵察兵稍加試探,就發現鬼子部隊戒備程度很高,一副死守的架勢。
碉堡周圍,在鬼子的監視下,偽軍士兵扛著木料,拖著磚瓦,還在不斷完善戰壕體系。
偽軍本來就吃不飽,還要乾重活,顯的有些笨手笨腳的,搬運物資都磕磕絆絆的。偵察兵多次看到偽軍官兵被鬼子打的死去活來的。
董刀蹲在密林裡,看著日軍的佈防部署,把所有資訊一一記在紙上,交給傳令兵,火速傳回縱隊指揮部。
傳令兵接過紙條,轉身離去,藉著夜色掩護,快步趕回潭頭鎮營地。
此時,孟煩了帶領的突擊小隊,已經安全返回營地,全員開始休整,檢查裝備,補充彈藥,後勤分隊正張羅著給他們上酒肉犒勞。
跑回來的傳來兵還蹭了一頓飯。
龍文章收到董刀傳回的情報,走到地圖前,把日軍增兵位置、佈防細節一一標記在圖上。
日軍被佯攻吸引,部隊正在轉向東麓,無暇顧及其他方向。西麓方向,鬼子縮在各個據點裡,根本不敢冒頭。
遊擊縱隊的首輪佯攻牽制,圓滿達成目的。
夜色漸深,伏牛山重歸寂靜,只有日軍據點的燈火還亮著,哨兵來回巡邏,腳步聲在山口迴盪。
潭頭鎮營地,龍文章站在地圖前,謀劃下一步襲擾計劃。
日軍的傲慢輕敵、軍紀渙散,給了遊擊縱隊可乘之機,可日軍老兵的兇悍頑強,也讓眾人清楚,後續戰鬥絕不會輕鬆。
這場圍繞伏牛山的大戰,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