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把潭頭鎮的屋簷染成暗紅,潰退歸來的遊擊一團,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陸續撤回鎮內營地。
這裡是縱隊的核心駐地,經過近一個月的經營,百姓們終於接納了游擊隊的戰士們。
縱隊臨時徵用的民房醫院裡,僱來幫忙的民夫忙得腳不沾地。
這些經過簡短培訓的民夫幫了人力嚴重不足的後方醫院大忙。有人端著熱水快步穿梭,有人抱著洗淨的粗布繃帶小跑,屋裡屋外全是急促的腳步聲,連喘口氣的空隙都沒有。
“老陳,快把那半瓶遞過來,傷員傷口等著處理!”一個年長的護士按著傷兵的滲血處,急聲招呼旁邊的民夫。
旁邊的民夫快步湊上前,翻著手邊的畫本仔細對比了一番後,將消毒水遞給了護士:“消毒水就剩這一點了,消炎藥早就見底,我把庫房都翻遍了,幾乎沒有多少藥了。”
“先緊著重傷員包紮,輕傷員緩緩再說,這一屋子人,實在忙不過來。”忙碌的護士頭也不抬,語氣急促。
衛生員揹著空藥箱來回奔走,臉色凝重。眼下醫藥緊缺,連最基礎的包紮用藥都捉襟見肘。
一個腿上纏著繃帶的傷兵躺在木板上,疼得直咬牙,旁邊的民夫把自己水壺遞過去,他灌了一口,又躺回去,眼睛盯著屋頂,一句話也不說。
後方如此繁忙,作為最高指揮官的龍文章卻並未留守鎮內,而是親自摸至山口一線偵察。
藉著暮色掩護,龍文章帶領的偵察小隊一路插到了山口附近的高地上。
他抬眼望去,山口要道已經設下偽軍關卡,崗哨來回巡邏,簡易鐵絲網沿著山腳鋪開,封鎖態勢已然成型。
他臉色凝重,這麼看來,硬碰硬突圍毫無勝算。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補齊戰力、理順內部,再慢慢謀劃破局之法。
退守潭頭鎮的第三天,山道上終於傳來了動靜。交通員拴柱帶著後方派來的運輸隊,趁著夜色穿過了鬼子的封鎖線。
龍文章清點了一下補充上來的一百二十名新兵。這些兵個個體格健壯,一看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
拴柱招呼著騾馬隊來到龍文章面前,指著馬背上大包小包的物資彙報:“司令,靈寶到盧氏的秘密交通線可算是徹底打通了。前段時間崤山被鬼子封得死死的,崗哨密密麻麻,根本沒法走。”
龍文章眉頭微蹙:“那你們是怎麼穿過鬼子封鎖線的?”
拴柱立刻接話:“就在我們出發前幾天,崤山的鬼子封鎖兵力突然抽走了大半,哨卡撤了一半,防守鬆了太多。我們這才藉著夜色,順利穿過封鎖線。”
龍文章聞言,瞬間想通了關鍵,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是咱們前段時間的平原出擊起了作用。鬼子兵力不足,顧不上兩頭堵,只能把崤山的封鎖兵抽出來,集中兵力圍困伏牛山。”
拴柱連連點頭,隨即從貼身衣兜裡取出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函,雙手遞上:“這是許粟司令親筆簽發的正式手令,專人護送,務必親交您手。”
龍文章接過信函,小心拆開蠟封,展平泛黃的宣紙。信上字跡剛勁有力:
“令遊擊縱隊龍文章部:
一、本部已與楊虎城舊部、駐守盧氏之第177師達成正式合議,該部准許你部照舊在盧氏境內休整駐防,破例特許你縱隊在盧氏設立物資中轉站,囤積糧秣、彈藥、藥品等軍需,穩固敵後後勤脈絡。
二、你部需嚴守統戰規矩,全力團結第177師,攜手協同抗日,共御日寇,不得滋生內部嫌隙,破壞抗日大局。
三、對暗中勾結第15軍之散兵潰勇、地方民團,以安撫穩住為要務,嚴防內亂滋生、自損戰力,不得擅自激化衝突。
四、集中主力精銳,專攻日偽據點、封鎖工事,襲擾敵後勤線路,堅決粉碎日寇囚籠封鎖、困死我部之圖謀。
五、即刻整編遊擊一團,結合山地游擊戰特點,組建專職突擊小隊,專精敵後破襲、碉堡拔除、短促突襲,摒棄大規模攻堅戰法,走精兵制勝、快打快撤路線。
此令,切切遵照執行。
許粟
民國三十三年六月。”
龍文章閱畢手令,將信紙仔細摺好,當即招手喚來孟煩了,把這份親筆軍令轉交給他,交代了指令核心。
孟煩了捧著軍令草草掃完,嘆著氣說道:“咱們剛在平原栽了大跟頭,現在搞些小打小鬧的突擊,也不知道能不能捅破鬼子的碉堡網?這麼磨磨蹭蹭,怕是耗不過人家,先把自己耗死了。”
龍文章伸手彈了彈他肩上的塵土:“你當鬼子是鐵打的?他們兵力就那麼點,咱專掏他軟肋,炸工事、剪電線、攪後勤,鬧得他修不成封鎖、守不住哨卡。他們怎麼可能支撐下去。”
“而且盧氏中轉站立穩了,再拉著11師搭把手,靠著大後方,咱們慢慢熬垮他。”
孟煩了琢磨著也確實在理,沒再多擰巴:“得,聽您的。我這就去整隊。”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半點不拖沓。
既然方針確定了,龍文章當即在指揮部召開短會,統籌部署全盤事宜。
參謀組根據龍文章的命令快速擬好方案、分工落實。
傷員轉運由指揮部統一排程,參謀組擬定轉運路線、編組護送小隊,重傷員分批順著秘密交通線送往潼關後方醫院救治。輕傷員就地安置休養,由參謀組登記造冊,安排輕度康復訓練,爭取早日歸隊。
新增的一百二十名新兵,由指揮部參謀組統一接收核驗,登記兵員資訊、劃分班組建制,再交由孟煩了帶隊實操訓練。
孟煩了專門制定了一個方案,透過以老帶新,把平原作戰的血淚教訓、山地潛行的技巧、小隊配合的章法,手把手傳授給新兵。參謀組全程跟進考核,規整部隊建制。
趙小鎖被分到三班,班長是個河北老兵,姓劉,三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劉班長讓他扛著步槍跟著跑,他跑得慢,劉班長也不罵,只在前面等著。
跑到第三趟的時候,趙小鎖腿一軟摔在地上,膝蓋磕破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劉班長蹲下來,撕了塊布條給他纏上,說:“不急,慢慢來。”
趙小鎖咬著牙站起來,繼續跑。
隨著兵員、糧秣、彈藥、藥品源源不斷補充,元氣大傷的遊擊一團在幾天時間內便恢復了平原出擊前的戰鬥力,甚至比以往更具章法,隊伍的精氣神也慢慢回升。
為了檢驗部隊的整訓效果,參謀部專門組織了一場演習。
演習場地設在潭頭鎮外的山林空地上,參謀組帶人就地堆起土壘、紮起木樁,搭出一座模擬碉堡,完全復刻日偽哨卡的佈局,專供突擊小隊實操演練。
在平原撤退中被劉二娃救下的壯丁周老根,傷已經養得差不多了,整日在營地幫忙劈柴、運水,此刻就蹲在訓練場邊緣,眼神裡滿是熱切。
四支十人突擊小隊分批上陣。首場演練由張狗子帶隊,老兵帶新兵搭配編組,孟煩了挎著望遠鏡,和兩名參謀站在高處督訓,全程緊盯隊員動作。
隨著一聲短促哨響,演練正式開始。
偵察組的兩名隊員率先前出。老兵貓著腰,踩著草叢陰影潛行,手裡的三八式騎槍貼緊身側。身旁的新兵卻繃著身子,手心冒汗,腳步慌亂間踩斷了枯枝,當即慌了神。
老兵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按在地上,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沉住氣。
“穩住!喘氣放輕,盯著腳下,別把後背亮給靶子!”孟煩了在高處開口,語氣隨和地提點。身邊的參謀立刻低頭記錄,在訓練手冊上標註新兵短板。
偵察組順利摸到模擬碉堡側翼,做好標記後打出安全手勢,火力組立刻就位。
兩名老兵熟練地支起八九式擲彈筒,蹲身校準角度,填彈、擊發一氣呵成,模擬炮彈落在碉堡射擊孔旁,剛好完成火力壓制。
火力壓制到位,突擊組立刻衝鋒。兩名老兵手持湯姆遜衝鋒槍,彎腰突進,交替掩護,九七式手雷攥在手裡,隨時準備破障。
新兵端著三八式步槍跟在後面,扣扳機的手都在打顫,完全跟不上節奏。老兵也不嫌棄,邊衝邊回頭示意,帶著他找準掩體,一步步跟上隊形。
一輪演練結束,孟煩了抬手叫停,帶著參謀走下場,當場講評。
“大夥都看明白了,偵察組管探路清障,摸不進去,全隊都得暴露;火力組管壓制拔點,壓不住敵人火力,突擊就是送死;突擊組管攻堅清剿,狠得下心才能拿下據點;衛生員管保命,少一個傷員,就多一份戰力。”
他頓了頓,看向一眾新兵,“別慌手慌腳,鬼子的子彈不認新手,只認慫包。跟著老兵練熟了,上了戰場才能活命。”
趙小鎖站在佇列裡,手還在抖。旁邊一個老兵拍拍他肩膀:“頭一回都這樣,多練幾回就好了。”
趙小鎖點點頭,把槍攥得更緊。
眾人列隊聽訓時,周老根從人群外走出來,撲通一聲跪在龍文章面前:“長官,我不想再當窩囊百姓了,我要跟著你們打鬼子,報仇雪恨。”
龍文章上前扶起他,點頭應允,吩咐參謀把他編入後勤小隊,先熟悉隊伍,後續再補入作戰班組。周老根站起來,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使勁點頭。
四支突擊小隊就這樣日夜苦練,整日在山林裡打磨潛行、突襲、配合的本事,專攻快打快撤、精準破襲的戰術。整支隊伍的作戰風格徹底脫胎換骨。
內部整補步入正軌,龍文章便著手理順友鄰部隊。
二團、三團本是豫中會戰潰兵拼湊起來的隊伍,無固定主心骨、無規整建制,戰力薄弱也就罷了,還暗中跟15軍前鋒營勾勾搭搭,整日消極避戰、不聽縱隊調遣。
若是放任不管,輕則拖慢全盤部署,重則引狼入室,徹底攪亂抗日大局。
龍文章讓人把二團長和三團長請到縱隊臨時會議室。兩人進門就耷拉著腦袋,滿臉憊懶敷衍,擺明了不肯出力,心裡還打著投靠15軍、保全自身的小算盤。
龍文章語氣平和敞亮:“兩位都是扛槍抗日的弟兄,沒必要生分。咱們把話說清楚,你們那點事,我早就知道了。”
“當初救你們也是上司的命令,現在形勢穩定了,你們要走,我也不攔著。”
“但是,我要說清楚,第一軍的軍糧可不好吃。更不能吃著我家的糧,望著別人的鍋。”
龍文章看著被戳破心思後尷尬不已的兩人,語氣緩和下來:“要是跟著我,往後縱隊軍部下發的糧餉、被服、藥品,一律按滿編足額給你們,半分不克扣、半分不拖延。”
“就連你們手下的傷員,也能跟一團的弟兄一樣,送到後方醫院救治,不用在山裡缺醫少藥硬扛。”
他緩緩補了一句,“這些事,前提只有一個,聽縱隊統一排程,守好各自防區,別在外邊惹是生非,更別跟不該搭的人走太近。”
兩個團長對視一眼,心裡都猶豫起來。他們缺糧少藥、傷員遍地,早就撐不下去了,這番承諾確實是解了燃眉之急。
可還沒等兩人徹底放下心,龍文章緩緩將一本厚厚的賬冊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封面。
賬冊裡記得清清楚楚,正是兩人私下倒賣軍糧的明細,時間、經手人、銷路,一筆一筆明明白白,鐵證如山。
龍文章沒提軍法處置,也沒扣資敵的帽子。
國軍內部倒賣軍糧是心照不宣的常事,算不上殺頭重罪,真要拿這件事較真追責,反倒會落個“破壞團結、嚴苛待友”的罪名,得不償失。
“咱們都是在敵後虎口奪食的人,有些事,心裡有數就行。”
龍文章目光掃過兩人,語氣不冷不熱,“我不追究,也不上報,不是沒規矩,是給兩位留餘地、留活路。”
“但醜話說在前頭,這伏牛山的根據地,靠實力說話。一團能打硬仗、能扛鬼子進攻,能守住這塊活命的地盤,你們就得守規矩、聽排程。”
“即刻帶隊開赴山地北、西、南三處山口隘口駐防,不用你們主動出擊打鬼子,只需盯死日偽動向,守住隘口要道,掩護潭頭鎮核心營地。老老實實守防,補給源源不斷。”
“若是陽奉陰違,私下跟15軍勾結,或是臨陣退縮、壞了大局,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沒說具體會如何處置,可兩個團長心裡透亮。龍文章拿捏著他們的把柄,更握著全軍的補給和兵權,他們還能說甚麼呢。
兩人連忙躬身領命,連聲應承。第二天便帶著隊伍開赴各處隘口,老老實實佈防警戒,再也不提投靠15軍的話了。
內部安穩之後,龍文章把偵察探敵的任務全權交給董刀的搜尋營。
他特意叮囑,搜尋營全員換便衣,只做滲透偵察、路線標記、抓捕偽軍俘虜的工作,絕不參與任何正面交火。所有摸到的情報,必須第一時間傳回指揮部,半點不能耽擱。
所有正面破襲、小規模出擊的任務,全數交由孟煩了的遊擊一團承擔,以新編的突擊小隊為核心,開展夜間短促襲擾。
首輪行動由張狗子帶隊,一號突擊小隊藉著夜色摸向偽軍哨卡。
偵察組老兵悄摸清除崗哨,新兵緊隨其後突進。火力組架起擲彈筒,一發榴彈就封住哨卡出口。突擊組攥著手雷突進,短短片刻便控制全場。全隊零傷亡全殲守軍,還押回一名偽軍俘虜,連夜帶回營地審訊。
俘虜被押到營地僻靜的柴房,一盞油燈昏黃搖曳,人被捆在木樁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腳都溼了一片。
孟煩了叼著半根菸蹲在他面前,語氣平平卻帶著壓迫感,沒動粗,只冷冷盯著他:“別跟我扯謊,你就是個站崗的,知道啥說啥,說了就放你一條活路。”
俘虜嘴唇哆嗦,半天不敢開口。旁邊士兵踹了下木樁,他立馬哭喪著臉開口:“別、別殺我……我就知道眼前這點事。鬼子天天抓民夫修碉堡,用的都是硬邦邦的石頭,比原先的土碉堡結實。”
“每個碉堡裡都蹲著鬼子兵,還有小鋼炮,成天架在射擊孔邊上,我們偽軍根本挨不進去。”
“鬼子官天天催工,罵罵咧咧的,就說趕工期,沒說具體哪天完工,就聽著要把所有山口都堵死,不讓你們出去。”
“具體多少人、多少炮,我真不知道,我們就是外圍站崗的,靠近碉堡都要被鬼子扇耳光。”
孟煩了抽完煙,捻滅菸頭,心裡有了數。
孟煩了把偽軍口供整理清楚,立刻通報給董刀,命便衣偵察隊外出核實口供真偽,順帶深挖日軍佈防細節。
偵察兵換上百姓衣衫,分頭摸向平原公路與山口外圍。
一番潛行探查後,不但印證了偽軍所言句句屬實,還摸清了更多隱秘部署。各處山口都在強徵民夫趕工,水泥碉堡越砌越高,外圍崗哨密佈。
除此之外,偵察兵還探明,每日都有日軍運輸隊往返洛寧縣城與山口據點,大車上滿載水泥、鋼材、火炮零件,全是修建碉堡、加固火力的物資。
公路兩側密林深處,還藏著三處隱蔽炮兵陣地,炮火覆蓋範圍極廣,死死鎖住整片山口平地。
為試探日軍炮兵反應,孟煩了派出二號突擊小隊潛行至平原公路。老兵帶隊摸向鬼子的涵洞據點,新兵緊跟其後,大氣都不敢喘。
趙小鎖也在這次行動裡,蹲在溝裡腿發軟,手心全是汗。炸藥安置妥當,轟然一聲巨響,鬼子據點的外牆瞬間塌下半截,碎石飛濺。
附近日軍哨卡立刻驚醒,輕重機槍瘋狂掃射,子彈打得地面塵土飛揚。
碉堡裡還甩出兩發擲彈筒,炸得小隊周邊煙塵四起。新兵嚇得腿腳發軟,趙小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響,甚麼都聽不見。
老兵一把將他按進土溝,厲聲提醒找掩體,帶隊交替還擊壓制鬼子的火力。
趙小鎖趴著,手攥著槍不敢動。旁邊一個老兵打光了子彈,蹲下來換彈,看見他還在發抖,低聲說:“別怕,聽聲音。炮彈過來有響動,聽見了就往溝裡趴。”
涵洞據點的鬼子兵力充足,隨著時間推移,鬼子的反撲越來越厲害。
小隊不敢戀戰,剛準備後撤,遠處便傳來卡車轟鳴。
不過短短十分鐘,日軍機動炮兵居然就趕到,不等小隊撤進山林,炮彈便接連砸來,精準覆蓋伏擊地段。
一發炮彈落在趙小鎖身後五米處,氣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響,眼前一片模糊。
有人拽著他胳膊往前拖,他踉踉蹌蹌跑了幾步,摔倒了,又爬起來。
隊員們藉著溝壑密林狂奔,總算甩開炮火,順利退回山地。
董刀的偵察兵並未理會山口的戰鬥,而是繼續深入周邊村落探查,又帶回了更揪心的訊息。
日軍已經開始推行嚴酷的五戶聯保制度,漢奸偽保長挨戶登記人口,明令規定一戶接濟游擊隊,五戶連坐受罰。
此前已有兩戶農戶偷偷給游擊隊員送水,被偽軍抓走,至今生死不明。百姓們越發不敢和游擊隊接觸。
一條條情報陸續傳回指揮部,龍文章把所有線索逐一標記在軍用地圖上。看著地圖上連成線的碉堡、縱橫交錯的公路、遍佈眼線的村落,他沉默良久,終於得出了最終判斷。
鬼子開始照搬華北治安戰的囚籠政策了。
他們想要構建雙層封鎖圈:內層用堅固碉堡鎖死所有出山隘口,步步為營;外層依靠平原公路實現炮兵快速機動支援,火力覆蓋。
再用聯保連坐的高壓手段切斷游擊隊與百姓的聯絡,妄圖把縱隊困死、餓死在伏牛山裡。
在場的孟煩了、董刀聽完,臉色都沉了下來。這套封鎖手段毒辣至極,若是任由日軍完成部署,縱隊的處境將極為艱難。
摸清日軍的囚籠企圖後,龍文章當即在指揮部敲定作戰方略。
“傳令下去,遊擊一團四支突擊小隊輪流出動,優先殲滅碉堡施工隊、剪電話線、襲擾偽軍巡邏隊,不跟日軍主力硬碰。”
“先不要計較殺敵多少,拖慢他們的封鎖進度就算贏。”
他抬眼看向董刀:“你的搜尋營前出偵察,把路線、哨位摸準,正面仗讓一團上。二團三團守死隘口,只警戒不出擊,各司其職,不準亂了章法。”
命令傳下,一連數日,突擊小隊晝伏夜出,來去如風。
日軍工地夜夜遭襲,水泥鋼材被炸成碎渣,通訊線被剪得七零八落,崗哨一到夜裡就心驚膽戰。
碉堡工期一拖再拖,日軍氣得暴跳如雷,卻連游擊隊的影子都抓不住,只能死守據點,封鎖計劃徹底放緩。
趙小鎖跟了三次行動,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
夜裡摸到鬼子工地邊上,他趴在地上,看著老兵剪斷鐵絲網,從缺口鑽進去。他跟在後頭,腳步放輕,踩著老兵踩過的地方。
炸藥炸響的時候,他沒捂耳朵,看著火光把半邊天映紅,心裡頭反而平靜下來。
縱隊一心對付日軍,伏牛山區裡卻早已多方入局,局勢悄悄變得複雜。
沒過半天,董刀的偵察兵便氣喘吁吁趕回指揮部,單膝跪地彙報:“司令,南麓山口發現國軍15軍前鋒營,打著第一戰區的旗號紮了營,不打鬼子,反倒四處拉攏地方勢力。剛才還派了個副官去找二團的軍官嘮嗑,許了營長、連長的職位,想挖人。”
龍文章捏著筆,在地圖上輕輕一點,側頭問身旁參謀:“15軍的底子你清楚,他們來這地界,想幹甚麼?”
參謀沉聲回話:“司令,15軍除了保衛洛陽還有點動力,其他時候向來避戰儲存實力,根本不想抗日,來這就是想收編潰兵、搶山地地盤,坐收漁利。”
龍文章淡淡點頭:“傳話給二團長和三團長,讓他們管好手下的人,別亂站隊,惹出事端,我保不住他們。他們只要安分守隘,補給一分不少。要是敢投15軍,別怪我不客氣。”
這邊剛安頓完,東麓又有偵察兵傳回訊息,還帶來了更意外的情況。
這支偵察分隊潛行探查時,在密林裡撞見了一夥行蹤規整的隊伍,雙方舉槍對峙,片刻後便放下了戒備。
“你們是哪部分的?伏牛山地界可不是隨便能闖的。”搜尋營的偵察班長壓低槍口,先開口問話。
對面一名挎著短槍、衣著樸素的班長上前一步,語氣坦蕩:“我們是八路軍豫西支隊偵察班,來這偵查鬼子動向,幫百姓躲徵糧,沒有別的用意。”
見我方隊員依舊戒備,對方班長補充道:“我們不搶地盤,不干涉你們佈防,手裡有日軍據點的佈防情報,要是信得過,咱們可以互換訊息,一致打鬼子。”
偵察班長半信半疑:“我們是遊擊縱隊的,伏牛山可是我們的地盤。”
“兄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方班長豪爽地說,“都是抗日的,何必分你我呢。我們來也是給抗日增添一份力量嘛。”
兩隊人當場簡單互通一些基本情報,約定互不侵犯、情報互通,齊心抗日。
夜色漸深,指揮部的油燈燃得昏黃。
龍文章站在軍用地圖前,目光死死盯著紙面。
伏牛山三面受制,南有15軍覬覦,東有八路軍駐防,北、西兩面被日軍重兵堵死。唯獨西側山口,日軍兵力薄弱,工事修得最慢,是唯一的破局口。
龍文章指尖重重敲在地圖上的山口標記處,語氣沉穩果決:“鬼子想困死我們,15軍想撿便宜,路不是沒有,就看敢不敢闖。”
他轉頭看向孟煩了,眼神堅定,“你的部隊要展開火力偵察,摸透西邊山口的鬼子情況。咱們要撕開這道封鎖線,給鬼子來記狠的。”
孟煩了挺直腰板,沉聲領命。
自從平原失利後,部隊一直被堵在山裡,早就想突出去了。突擊小隊早已磨刀霍霍,只待一聲令下,便要直搗日軍軟肋,撕碎這道囚籠。
窗外山風呼嘯,營地燈火零星。趙小鎖靠在牆根擦槍,把槍栓擦了又擦,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又裝上。
旁邊老兵遞過來半塊乾糧,他接過來,掰成兩半,塞了一半回去。老兵沒推,揣進懷裡。
遠處山路上傳來夜鳥的叫聲,隔一陣響一聲,像是在報信。趙小鎖把槍背好,靠著牆閉上眼睛。明天還要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