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一師的營地裡。
許粟只穿了一身普通計程車兵軍裝,身後跟著孫志遠和林譯,沿著剛鋪好的砂石路走了進來。
“這裡要挖開排水溝。”許粟一邊走,一邊給林譯吩咐著營地的後續建設事宜。
“好的,我這就安排下去。”林譯趕緊回應道:“這應該是下面人疏忽了。中原連年大旱,營地排水設施的建設沒排到緊要位置。”
許粟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林譯嚴肅地說道:“下面的參謀有疏忽,你作為參謀長,對這些事情也不夠重視。”
“不要小看這些疏忽,這裡可是住著幾萬人的營地,幾乎可以趕上一座城市了。”
“一旦出現瘟疫,死傷人數可不是個小數字。”
林譯連連點頭,趕緊下去安排人手了。
營地裡計程車兵們正在組織射擊訓練,看見許粟過來,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立正敬禮,眼裡滿是敬畏和親近。
許粟抬手回禮,走到一個正在手忙腳亂地擦拭步槍的新兵面前,蹲下身,笑著問道:“小夥子,叫甚麼名字?哪裡人?參軍多久了?”
那新兵臉漲得通紅,立刻立正站好,大聲道:“報告軍長。我叫鄭碾子,渭南人,參軍兩月了。”
“別緊張,坐。” 許粟拉著他坐下,拿起他手裡的步槍,咔嚓一聲拉開槍栓看了看,槍膛內部擦得鋥亮,零件保養得極好,許粟點了點頭,將槍還給鄭碾子。
“槍擦得不錯。參軍兩個月,算上在補充團的訓練時間,你參加過義馬阻擊戰?”
“是,軍長。” 立刻點頭,鄭碾子的語氣裡帶著後怕,“那天鬼子的炮炸得厲害,我們班的戰壕被炸斷了,班長和老兵都犧牲了。”
“就剩我們三個新兵,抱著槍躲在彈坑裡,根本不知道該往哪打,也不知道該守哪,就知道抱著槍瞎放。要不是後續的連隊補上來,我們三個恐怕就交代在那了。”
許粟的笑容淡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甚麼,起身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他跟四周圍過來計程車兵聊著天,嘮著頻繁的家長裡短。
飯好不好吃?營地的床怎麼樣?晚上睡得好不好?
許粟正從各個側面,瞭解著他麾下的這座營地。
問完一圈,他走到營地的休息區,轉身看向跟在身後的一師師長孫志遠。
“你把第一師帶的不錯,軍紀不錯、操練也比較上心。不過義馬一戰,你們傷亡嚴重了點。就剛才的場景看,部隊裡計程車官怕是沒了一半。這一點你要注意,下一步,你們師要注意加強政治工作。”
孫志遠的語氣裡帶著不解:“軍長,為啥突然要弄甚麼政治工作了?一師的實力,您是知道的。我們的火力協同、陣地輪換,都是可以當成操典來評點的。何必要搬弄甚麼文書工作?”
許粟點點頭,認可了孫志遠的表述:“可你也要好好想想。在義馬戰鬥的初期,你的兵力火力相比日軍部隊是佔據優勢的。”
“可為甚麼還是傷亡這麼大?拉上去兩萬多人,打完只剩不到六千人,你戰後沒有反思嗎?”
孫志遠拿出一個小本子彙報道:“到潼關後,我跟師裡的團營主官開了好幾次覆盤會。咱們計程車兵槍法準、炮打得準,服從命令聽指揮,可還是守不住陣地。”
“大家認為,是前線的迫擊炮火力太弱了,不能壓制鬼子的機槍火力,頂不住鬼子的萬歲衝鋒。”
“這是一個原因,而且是表面上的原因。”許粟指著營地裡忙碌的官兵說道:“根本的原因,我看還是下面的人沒有動員起來。”
“前線的火力不是堆得越多越好,過度的武器,反而會增加被鬼子炮火覆蓋的可能。”
許粟從懷裡掏出一份戰報遞給孫志遠:“這是你們三團報上來的戰例,是個典型的例子,你看看。”
孫志遠接過看了看,是他三團的一個機槍手,叫孫二小。
他認得這個兵,前段時間,這個士兵作為三團裡評選出來的優秀機槍手來師部接受過表彰,他單人就可以操作重機槍,槍法準得很。
戰報上講,義馬戰鬥中,戰壕被炸塌了,孫二小跟隊伍失散後,居然抱著機槍躲進了彈坑裡,直到被鬼子發現,他拼光所有子彈後,便準備拉手榴彈和鬼子同歸於盡。
幸好,支援到了,他才活了下來。根據事後彙報,他不是怕死,而是班長死了,沒人指揮,他不知道該幹甚麼,只能暫時躲藏起來。
許粟指著戰報:“你看看,他是沒有火力嗎?”
“一線陣地上,側翼有一挺重機槍,火力已經不弱了。只要使用得當,鬼子是絕對沖不上來的。可他,居然稀裡糊塗的躲了起來,自己放棄了最好的戰機。”
“結果,反而走進了死路。”
“這個混蛋。”孫志遠罵道:“怕死鬼。”
許粟靠在營房上,沒有搭孫志遠的話,而是反問孫志遠:“志遠,你告訴我,士兵為甚麼一定要有一個長官在,才能戰鬥呢?”
孫志遠理所當然的說道:“將是兵之膽嘛,那些大頭兵,沒人帶著怎麼行?”
許粟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你對部隊建設的理解有偏差,部隊中自上而下的命令是必須的,士官制度的建設對基層的重要性是不用懷疑的。但是,我們不能忽視士兵們自己的作用。”
“戰場是甚麼樣?你我都清楚,鬼子的炮彈不會按操典的標註炸,指揮部的命令,隨時會因為通訊中斷傳不下去。士官們也會在戰鬥中損失。”
“在一個一切意外都可能發生的地方,你計程車兵卻只會聽命令打仗,不會自己判斷戰場,不能主動出擊,這就是你打起來處處被動的原因。”
“不解決這一點,不把部隊中士兵的力量動員起來,以後戰場上,我們還會打敗仗的。”
孫志遠站在原地,眉頭緊鎖,臉上明顯困惑起來:“軍長。你這話,我還不太明白。不過既然是您的命令,我立刻執行。”
“不過,我們一師政治處的處長和一批下屬,昨天被憲兵營帶走了,我沒有辦法進行政治工作啊?”
“那些人,我另有安排。至於你這裡,我會從三師調一批軍官過來,幫助你進行政治整頓。”
“是。”孫志遠立刻表示了歡迎:“我會用好這些軍官的。”
“好,人家來了你要多學學。”
許粟拍了拍孫志遠的肩膀,沒再多說。只有自己找到問題的根源,才能領悟到真正的帶兵之道。
中午十二點,許粟的車隊到了二師防區。
剛進防區,就聽到了震天的喊殺聲,楚文正帶著大刀隊在空地上練拼刺,三百多個西北漢子,手裡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圍觀計程車兵正齊聲叫好。
看見許粟過來,楚文立刻收了刀,跑過來敬了個禮得意的說道:“軍長。您來了!您看看我這大刀隊,怎麼樣?”
他臉上滿是自豪,拍著胸脯道:“陝縣戰鬥,要不是我這大刀隊和反坦克組的弟兄們,抱著炸藥包衝鬼子的坦克,鬼子那幾輛鐵王八還在那裡跳呢。敢死隊一上去,他們就趴了窩了。”
許粟接過楚文遞過來的大刀,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訓練場裡汗流浹背計程車兵,點了點頭:“不錯,是有股子虎勁。二師的勇猛,估計在鬼子那裡也是掛了號的。”
楚文立刻咧嘴笑了,臉上滿是得意。可許粟話鋒一轉,問道:“楚文,我問你,陝縣坦克戰,你有一個反坦克組,32 個弟兄,最後只剩 8 個,對不對?”
楚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點了點頭:“是,軍長。這些弟兄,都是硬骨頭,抱著炸藥包往鬼子坦克底下鑽,沒一個孬種。”
“他們是英雄,這沒錯。” 許粟的語氣沉了下來,“可我問你,要是這些弟兄上去的時候,旁邊就有戰防炮掩護,不過幾百米距離,傷亡怎麼會這麼大?”
“我看,是你疏忽了。陝縣休整的時候,部隊的隊形訓練和火力支援訓練沒搞好,部隊戰術水平太低。”
“打仗,怎麼能只會往上衝呢?”
楚文愣住了,梗著脖子道:“軍長,打仗靠的就是膽氣。花裡胡哨搞得再好,沒膽子衝上去,也是白搭。”
“膽氣重要,技術就不重要了?” 許粟把大刀插在地上,聲音陡然提高,“楚文,我問你,你的重迫擊炮營,全師 12 門 120 毫米重迫擊炮,陝縣一戰,擊毀了鬼子幾輛坦克?”
楚文的臉瞬間漲紅了,支支吾吾道:“…… 一輛。”
“為甚麼?” 許粟盯著他的眼睛,步步緊逼,“因為你的師屬炮營訓練最差,炮手連簡易的彈道計算都算不利索,只會憑經驗瞎蒙。”
“明明可以輕鬆地敲掉鬼子的坦克,卻只能讓弟兄們抱著炸藥包,用命去填。這不是膽氣,這是魯莽,是軍官的犯罪。”
“還有你的通訊兵,洛陽突圍時,電臺壞了,三個通訊兵,沒一個會修的,差點跟軍部失去聯絡,後衛團差點被鬼子包了餃子。”
許粟的語氣軟了下來,拍了拍楚文的肩膀,“楚文,勇猛很重要。但恰恰正是因為官兵不怕死,咱們當指揮官的才有責任不讓他們去送死。你要明白這一點,要加強部隊的技術訓練。我從一師調一批技術骨幹過來,你好好學學人家的技術。”
楚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對著許粟敬了個軍禮,聲音沙啞:“是,軍長。接下來的整訓,我一定帶著全師,跟著一師的技術骨幹學,把軍事技術練上去。”
許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練。來日打了大勝仗,我請弟兄們喝酒。”
下午四點,許粟到了三師澠池防區。三師是全軍士氣最高的部隊,哪怕折損過半,營區裡依舊口號震天,訓練熱火朝天。廖運周帶著團營主官,早已在營區門口等候。
進了會議室,廖運周拿著彙報材料,沉聲道:“軍長,三師這次澠池斷後,陣亡近九千人,能活著回來的,都是敢打敢拼的弟兄。部隊計程車氣很高,哪怕是剛補進來的新兵,也沒有一個怕打仗的,都憋著一股勁,要給犧牲的弟兄們報仇。”
他的語氣裡帶著反思,卻也有著自己的堅持:“軍長,我和幹部們開會研究討論過了。三師的問題,還是軍事技術跟不上。”
“但我覺得,只要士氣在,只要弟兄們敢拼,技術上的差距,都能靠狠勁補回來。我已經制定了詳細的訓練計劃,請您過目。”
廖運周說完,底下的幾個團主官也紛紛點頭,顯然都認同這個說法。
許粟高興地在三師的總結報告上批了紅:“好,你們這個戰後總結搞得好,可以在全軍內推廣下去。”
“另外。”廖運周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認為,咱們軍的編制太過臃腫了。部隊的層級太多,對指揮已經造成負擔了。”
廖運周看向谷小麥:“谷團長,你給軍長彙報一下,一團在澠池斷後的情況。”
谷小麥霍然站起,腰間纏著繃帶,沉聲道:“報告軍長。最危急關頭,鬼子一箇中隊猛撲上來,我們新兵連的兄弟們,手持手榴彈便向前衝去,然而多數人連引信都不會拉,有的拉了引信卻攥在手中忘記投擲,結果將自己炸傷,還有的扔得太近,非但未傷到鬼子,反倒暴露了自身位置。”
廖運周觀察著許粟的臉色,小心翼翼的說道:“軍長,雖說人多力量大,可一個軍八萬人,在大型的會戰裡,上級根本指揮不動下面,士兵的補充訓練也是個大問題。”
許粟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點著豫中會戰的戰線,思考著。
過了好一陣,他語氣嚴肅地說道:“這個問題,我認為你說的對。不過,我還要和各師軍官討論一下才能定。”
“不過這個事,我也早有意向改變。”
“戰前,我們為了短期內增加實力,把全軍擴充到了八萬人,三個師,每個師就有兩萬多人,快趕上一般部隊三個軍了。”
“加上軍直屬部隊、民夫團,看著兵強馬壯,實則編制臃腫。義馬一戰,一師的命令,從師部傳到士兵手裡,要經過團、營、連三級,等命令到了,鬼子的衝鋒已經到了眼前。”
“陝縣坦克戰,我二師想調動重迫擊炮營,要層層審批,等炮聲響起來,反坦克組的弟兄已經拼光了。澠池斷後,三師的命令,傳不到前沿連隊,導致有的連隊死守,有的連隊擅自撤退,差點打亂了整個斷後計劃。” 許粟的目光掃過眾人,“編制臃腫後果已經很明顯了。”
廖運周在一旁說道:“軍長,我個人認為縮編是必要的。這不僅不會削弱部隊的戰鬥力,反而會把部隊練精。”
“把老弱病殘剔除,把核心骨幹留下,把指揮層級簡化,讓命令能直接傳到士兵手裡。把精簡的編制和高效的指揮結合起來,我們的部隊,才能真正成為一支虎狼之師。”
“你整理一個報告。”許粟沉吟了片刻:“明天,在軍裡開個會。乘著這次休整,咱們這就把事辦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