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哲那句充滿了疲憊與迷茫的質問,像一根羽毛,輕輕地卻又無比沉重地,落在了廚房裡那片溫暖的寧靜之上。
正在切菜的林舟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少年氣的,乾淨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看著崔哲,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眸子裡,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深邃的霧。
兩人就那麼隔著一個吧檯遙遙相望。
一個,眼神銳利如刀,充滿了審視與探究。
另一個,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林舟才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很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姐姐”他看著她反問道,“你希望我是甚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像一個皮球被他輕描淡寫地,又踢了回來。
崔哲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我在問你。”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也在回答你。”林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讓人看不懂的複雜的意味,“姐姐,我是甚麼人重要嗎?”
“重要的是我對你的心是真的。”
又來了。
又是這種,甜得發膩卻又真誠到,讓她無法反駁的情話。
崔哲看著他那雙盛滿了她倒影的認真的眼睛。
心裡那股好不容易才升起來的,尖銳的防備,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軟化了。
她發現,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似乎越來越沒有原則了。
“吃飯吧。”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再一次地逃避。
她撇開頭不再看他轉身走向了餐廳。
林舟看著她那副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飛快地劃過了一抹,極其複雜的,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有寵溺有無奈,還有一絲……深埋在眼底的痛苦的掙扎。
……
這頓晚飯吃得極其沉默。
兩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再說話。
飯後崔哲便直接回了書房將自己關了起來。
她需要冷靜。
她需要,把所有關於林舟的那些看似矛盾,卻又處處透著詭異的線索重新梳理一遍。
她不相信巧合。
尤其是在她這個位置上,任何一個看似無傷大雅的巧合背後都可能藏著足以將她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致命的陷阱。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她最信任的人的電話。
“阿昊。”
電話那頭,傳來秦昊那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絲擔憂的聲音。
“哲哲?怎麼了?這麼晚了出甚麼事了嗎?”
“阿昊,”崔哲的聲音很沉,很冷“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林舟。”
電話那頭沉默了。
秦昊顯然也知道這個名字。畢竟現在整個江城,都沒人不知道她崔女王的身邊,跟了一個,神秘又帥氣的,“小助理”。
“哲哲,”秦昊的聲音變得嚴肅了起來,“你……是懷疑他了?”
“不是懷疑。”崔哲看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道“是確認。”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把他從小到大,所有的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都給我挖出來。”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動用甚麼關係。”
“我只要最真實,最乾淨的結果。”
“好。”秦昊沒有再多問一句廢話,只是沉聲應道“三天。三天之內,我給你答覆。”
結束通話電話,崔哲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的黑暗,心裡卻依舊是一片迷霧。
林舟……
你到底,是誰?
……
接下來的三天,崔哲和林舟之間進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冷戰狀態。
兩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卻像是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林舟依舊每天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他的“全能助理”角色。
做飯,打掃,開車送檔案。
他做得比以前更細緻更周到。
但他不再笑了。
他不再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叫她“姐姐”。
他變得很沉默很安靜。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少年氣的,乾淨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受傷的表情。
他那副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流浪小狗的模樣無時無刻地不在凌遲著崔哲那顆,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心。
有好幾次她都差點忍不住想上前去,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可一想到,他背後可能藏著的那個巨大的,足以將她吞噬的秘密。
她就只能,硬生生地將那點不該有的,心軟給壓了回去。
她告訴自己,這是必須的。
在沒有得到最終的結果之前,她不能也不敢,再對他有任何超出界限的感情。
終於在第三天下午。
秦昊的電話打了過來。
崔哲的心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躲進書房反鎖上門才按下了接聽鍵。
“喂?”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電話那頭,秦昊的聲音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困惑。
“哲哲。”
“我查了。”
“……怎麼樣?”
秦昊沉默了很久久到崔哲都以為他是不是掉線了。
然後他才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沉很慢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說:
“哲哲。”
“你給我的那個方向,是錯的。”
“那個林舟……”
“他的背景,乾淨得不能再幹淨了。”
“我動用了我能動用的,所有關係甚至還託了我在京城安全域性的朋友,去查了他的檔案。”
“結果……”
“還是一樣。”
“他,林舟二十一歲,江城大學金融系大三在讀。”
“父母雙亡,從小在江城藍天福利院長大。”
“他,真的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