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哲那句帶著試探與脆弱的詢問,像一根針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刺破了車內那層曖昧又危險的平靜。
吱——
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
保時捷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中央,猛地停了下來。
林舟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他沒有回頭,只是那麼僵硬地坐著,整個車廂裡的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崔哲的心,也跟著那聲剎車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輪廓,心裡那個最不願意面對的猜測,幾乎就要破土而出。
他……果然是衝著蘇家來的。
他接近她,討好她,對她那麼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利用她,來報復蘇家?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伴隨著尖銳的刺痛,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來,她崔哲,活了二十六年,自以為聰明一世到頭來,卻還是逃不過被人當成棋子的命運。
先是蘇秦,現在又是林舟。
何其可笑。
崔哲緩緩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冰冷疏離的眸子裡,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燼。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她不想再問了。也不想再聽任何解釋。
這場由她親手開啟的遊戲,是時候該結束了。
然而,就在她的腳,即將踏出車門的那一刻。
一隻溫熱的大手,卻從背後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別走。”
林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壓抑的痛苦。
崔哲沒有回頭。
“放手。”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林舟卻沒有放。
他只是抓著她的手腕,力道越來越大。兩人就那麼僵持著,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不知過了多久,林舟才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一陣風卻又帶著足以撼動山巒的,沉重的力量。
他說:“是。”
崔哲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承認了。
他竟然就這麼承認了。
“我接近你一開始確實是因為蘇家。”
林-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他說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我查過你。我知道你和蘇秦的關係,我知道他為了別的女人拋棄了你。我知道……你恨他,你想報復他。”
“所以,我來了。”
“我想,我們是同一類人。我們可以合作我們可以聯手,把那個毀了我們人生的家族,徹底地,踩在腳下。”
崔哲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她的心,一點點地,沉入了谷底。
“可是……”
林舟的聲音,卻忽然,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抓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也緩緩地,鬆開了力道。
他轉過頭,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眸子裡,此刻像是燃著兩簇深不見底的,炙熱的痛苦的火焰。
他看著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少年氣的乾淨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卑微的,脆弱的表情。
“姐姐,”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道,“我承認一開始我確實是想利用你。”
“可是我沒算到。”
“我把自己也算了進去。”
“我……”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終於說出了那句藏在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我好像……真的愛上你了。”
……
第二天,崔氏集團。
蘇秦來了。
他一掃前幾日的頹廢,重新變回了那個衣冠楚楚人模狗樣的,蘇氏太子爺。
他沒有預約,直接闖到了崔哲的辦公室門口,卻被兩名新來的保安毫不留情地,攔了下來。
“蘇先生,不好意思沒有預約,您不能進去。”
“滾開!”蘇秦一臉不耐煩地想推開他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不管您是誰,”保安面無表情,像兩尊門神“沒有崔總的允許,誰也不能進去。”
就在蘇秦準備發火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從裡面,開啟了。
出來的人是林舟。
他今天穿了一身得體的休閒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矜貴又幹練。
他手裡,端著一個空了的咖啡杯。
他看到蘇秦,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無辜又極其欠揍的,燦爛的笑容。
“喲,這不是蘇總嗎?”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整個總裁辦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蘇秦看著他這副登堂入室,儼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態,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明顯是崔哲用過的咖啡杯。
一股無法抑制的嫉妒,像是毒蛇一樣,再次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崔哲呢?”
“姐姐啊?”林舟笑了笑,那笑容要多礙眼,有多礙眼,“她在裡面忙呢。”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甚麼,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惱”的表情。
“哎,沒辦法。姐姐昨晚……太累了。今天早上起晚了點。這不剛到公司,就喊著腰痠背痛的。我這正準備去給她衝杯蜂蜜水,好好補補呢。”
他這話說的,資訊量巨大。
甚麼腰痠背痛?
甚麼太累了?
是個人都能聽出裡面那赤裸裸的,炫耀的意味。
蘇秦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徹底炸了。
他雙眼瞬間就紅了,那眼神像是要將林舟,生吞活剝。
他再也顧不上甚麼風度,甚麼體面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嘶吼著就朝著林舟,衝了過去!
“我殺了你這個小白臉!”
然而,還沒等他的拳頭,碰到林舟的衣角。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開啟了。
崔哲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裙,踩著高跟鞋,緩緩地,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神色,一如既往的,冰冷。
只是……
蘇秦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裡的面板,很白很細膩。
卻印著一枚,極其刺眼的無法遮掩的曖昧的紅痕。
那一瞬間,蘇秦感覺自己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他看著那枚刺眼的“草莓印”,又看了看那個一臉無辜地站在崔哲身後的男人。
一口腥甜的血,直衝喉嚨。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都晃了晃。
他指著他們,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們……”
崔哲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他。
她只是側過頭,對著身邊的林舟用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的語氣,輕聲問道。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