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鬼東已經衝到廳堂中央。
他扯開領口時紐扣崩飛了一顆,滾落到蛇夫腳邊。
蛇夫彎腰拾起的動作很慢,卻在鬼東揮拳前穩穩擋在了兩人之間。
“東哥。”
蛇夫的聲音像浸過冰水,“坐下談。”
鬼東胸膛劇烈起伏,盯著恐龍看了足足五秒,才一腳踢開歪斜的椅子。
木椅撞上立柱的悶響在廳堂裡迴盪。
項文龍重新端起茶杯。
他吹開茶葉的動作很緩,水汽模糊了他半邊面容。”年紀大了,火氣倒比年輕時更旺。”
他啜了口茶,目光轉向靚坤,“一千萬。
換回喪波丟掉的十條街。
從此兩清。”
靚坤剪雪茄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銀質剪刀的刃口在燈光下折出冷光。”龍哥真是念舊情。”
他點燃雪茄,橙紅火光在瞳孔裡跳躍,“可惜現在不是談舊情的年頭了。
錢能買回地盤,買得回人命麼?”
窗外忽然傳來雷聲。
雨季的第一場暴雨正在醞釀,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翻湧的腥氣。
洪興這次折損嚴重,殘的殘死的死,躺進醫院的超過兩百號人,還有百來個兄弟被條子扣在局子裡。
安家費、醫藥費、保釋金……林林總總加起來,數字看得人頭皮發麻。
靚坤兜兜轉轉說了一通,最後朝項文龍攤開手掌:
“一千萬?堵不住這個窟窿。”
“坤哥這話說的,難道我們新記流的血就不是血?”
一頭綠毛的巴渣嗤笑出聲:
“真要算人命,我們被煤氣罐炸飛、被泥頭車碾過去的只會更多。
這筆賬要是能討,我們該找誰討去?”
“事情 歸 ,你這話不在理。”
靚媽畢竟和杜盛有過往來,當即接過話頭:
“上次是喪波硬闖過界,阿盛不過是自保反擊。
自己守不住地盤,能怪誰?
現在張口就要拿回去,其他社團看了,還以為洪興是麵糰捏的。”
項文龍抬手止住巴渣,目光落在靚坤臉上:
“一千萬不夠?那你開個價——怎樣才肯把佐敦還回來。”
靚坤沉吟片刻,將倒扣的圓茶杯往對方面前一推:
“龍哥覺得呢?”
項文龍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淡淡道:
“阿坤,你胃口不小。
看來今天談不攏了。
喪波是死了,可他手下認死理的兄弟不少,就算我不插手,也多的是人要替他 。”
一直沉默的瘋刀豪這時湊近,壓低聲音:
“大佬,癲輝已經到 了。”
項文龍嘴角浮起一絲笑,最後對靚坤道:
“與其掏一個億贖地盤,不如把這錢散給下面拼命的兄弟當撫卹金,起碼還能聽個響,對吧?”
靚坤彷彿沒聽出話裡的刺,笑呵呵站起身:
“龍哥既然忙,那下次再約茶。”
等新記的人全部離開,靚坤臉色才沉下來,吩咐身邊人:
“給東莞仔傳話,新記不會罷休,有人接了喪波的舊賬,讓他當心。”
同一時間,九龍城寨。
剛升上兵器擂主位的孟波,瞪大眼睛盯著眼前幫他打上來的冷虎:
“你知道這個擂主位子一年能撈多少嗎?不下千萬!
現在你說不幹就不幹,要回新記?你腦子壞了?”
冷虎二十七八歲,一張國字臉看著木訥,身形卻比常人壯實一圈,胳膊抵得上別人大腿粗。
見孟波氣得跳腳,他只平靜道:
“孟經理,我當初簽到你手下時就說過:只要我大佬回 ,我就走。”
孟波動作一僵,忽然反應過來:
“癲輝……回來了?”
冷虎點頭:
“剛下飛機。”
孟波倒抽一口冷氣:
“項文龍瘋了?居然讓他回來?”
冷虎沉默不語,去意已決。
孟波臉色變幻,他好不容易栽培出一個兵器擂主,實在捨不得放:
“阿虎,這段時間我沒虧待你吧?”
“沒有。
我能重新活出人樣,多虧孟經理你收留。”
“當初你走投無路,我可是頂著長合社韓堔的壓力簽下你,還動用了拳協的關係……”
“孟經理的恩情我記著,日後有機會一定還。”
冷虎這個在擂臺上見慣血肉橫飛的硬漢,忽然彎下腰,朝孟波深深鞠了一躬。
拳套被隨手丟在一邊,腳步聲沉悶地踏過地面。
“站住。”
孟波壓下心頭那絲說不清的情緒,猛地轉過身。
他身邊的幾個人立刻上前,像一堵牆般橫在了門口。
冷虎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
孟波沒說話,走到櫃檯後面,抓起一個鼓囊囊的布袋,手臂一揚,那袋子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冷虎腳邊。
布袋口鬆開,露出一疊疊青灰色的鈔票。
“空著手去見你那位大哥?”
孟波的聲音不高不低,“傳出去,別人該說我孟波不懂規矩了。
拿著,算是給你大哥的見面禮。
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兩清。”
冷虎盯著腳邊的布袋,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線條似乎鬆動了一瞬。
他彎腰撿起袋子,終於看向孟波,吐出三個字:“謝了,波哥。”
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外街角,孟波搖了搖頭,開始收拾散落的東西。
他想起上次從水裡把這人撈起來時,對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現在倒是因為一袋錢,聽到了這聲謝。
兵器擂的臺子,今晚大概要空著了。
他又得回到那個汗味和吼聲混雜的格鬥場去。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類似的情景在碼頭和幾條街外的堂口接 生。
三個原本收斂了爪牙、隱在各處的人,幾乎同時撕掉了那層溫順的偽裝。
他們離開時,身上那股久違的冷硬氣息再也掩藏不住。
三人並未約定,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先後朝著同一個方向——佐敦——移動。
這樣的動靜,不可能瞞過那些盤踞各處的眼睛和耳朵。
世紀茶樓的雅間裡,瀰漫著茶香和食物的熱氣。
哈里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半掩的門,走到正與人談笑的靚坤身邊,俯身低語了幾句。
靚坤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放下茶杯,盯著哈里:“你確定?是那個……喜歡留‘紀念品’的癲輝?”
“是。
聽說項文龍已經動身去佐敦,準備給他接風。”
哈里聲音壓得更低。
雅間裡驟然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說笑的巴基、恐龍幾人全都閉上了嘴。
肥佬黎和靚媽交換了一個眼神,眉頭不自覺地擰緊。
癲輝這個名字,像一塊冰,扔進了這鍋熱湯裡。
“項文龍是不是瘋了?”
靚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放下筷子,“他想讓新記再死一次?”
三年前,靚媽就已經是洪興能說得上話的人。
她親眼見過那時的混亂。
新記那位年輕的“雙花紅棍”,因為一場變故徹底瘋了,報復起來不分敵我,手段駭人聽聞。
據說他失去的不止是未婚妻,還有未出世的孩子。
自那以後,他就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二十六歲就摸到“六星”
門檻的人,整個香江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當他將天賦全用在毀滅上時,沒人能攔住他。
最後是項文龍,用近乎決裂的方式,才把他送出了香江。
三年時間,足以讓很多事被淡忘,但有些名字,提起來依舊讓人心底發寒。
靚坤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電話給我。”
陳威霆默默遞過大哥大,看著靚坤撥號,心裡也沉甸甸的。
他知道杜盛能打,可連坤哥都這麼緊張……
電話接通時,杜盛的車正拐過告士打道的街口。
“阿盛,談崩了。”
靚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沒有寒暄,直接而冷硬,“項文龍找了喪波的兄弟,要替喪波 。”
電話那頭傳來的訊息讓杜盛眯起了眼睛。
接手地盤的是新記那位出了名瘋癲的雙花紅棍——潘輝。
對方行事毫無章法,甚麼狠事都做得出來,以你現在的實力恐怕難以應付,最近最好少在外面走動。
地盤被奪,新記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早在杜盛預料之中。
他對靚坤的提醒只是淡淡聽著,沒有接話。
但當他追問兩句,得知對方竟有六星級別的戰力時,眼神卻倏地亮了起來。
“他現在人在哪兒?”
靚坤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沒聽清:
“你該不會……想動他吧?”
房間裡的巴基和靚媽幾人對視一眼,各自臉上都浮起幾分詫異。
他們印象裡杜盛向來沉穩,今天這是怎麼了?
聽出杜盛語氣裡的認真,靚坤沉默片刻,還是說了實情:
“項文龍剛離開世紀茶樓,正往佐敦去,那邊擺了接風宴。”
杜盛目光沉了沉,又問了幾個細節才結束通話。
他轉向一旁:
“吉祥,你在道上時間久,聽說過癲輝這人麼?坤哥他們提起他時,語氣不太對。”
“癲輝啊……”
韋吉祥的聲音裡帶著不自覺的緊繃,“誰聽到他不忌憚?”
從韋吉祥帶著驚意的敘述裡,杜盛漸漸拼湊出這個對手的模樣。
潘輝最早是在九龍城寨打黑拳出身的,曾經在兵器擂臺上連續四十八天守擂不敗,創下了拳擊協會的紀錄。
連龍堂裡那位以嚴苛著稱的常務理事徐磊,都曾公開稱他是“為拳擊而生的兇器”。
可不知後來發生了甚麼,潘輝突然離開了拳擊協會,轉頭跟了項文龍。
當時洪興、和聯勝、號碼幫幾個大社團都曾試圖拉攏他,他卻鐵了心只認項文龍一人,這事在江湖上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