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腦海裡卻閃過另一幅畫面:某個佝僂的身影在雨夜裡穿過巷子,身後倒著七八個再也不會動的人形。
龐老下午那句話又浮上來,像水底的暗礁。
有些東西看似對不上,但世界上的巧合往往比劇本更離奇。
“宮本太郎。”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舌尖嚐到一絲鐵腥味。
霓虹來的那群人他聽說過,專挑 下手,手法髒得像陰溝裡的淤泥。
上次他們折在陳亞蟹手裡,現在是要連本帶利討回去。
波波忽然站起身,裙襬劃出短暫的弧線。
她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碎裂:“桐桐和我從小睡一張床,分一碗麵。
去年冬天她把自己唯一的大衣披在我身上,自己在寒風裡站了四個小時等巴士。”
她轉過身,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有眼淚掉下來,“我知道找你意味著甚麼,但我沒有別的籌碼了。”
杜盛沉默地看著她。
辦公室很靜,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像遠處海潮的餘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刀的那個夜晚,也是這麼安靜,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板上的聲音。
那時有人對他說,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明天下午三點。”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帶陳亞蟹來見我,左手廢了沒關係,腦子還在就行。”
波波怔住了,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離開時,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杜盛繼續坐在椅子裡,直到那聲音完全被夜色吞沒。
窗外徹底黑透了。
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查查宮本太郎最近在哪艘船上賭錢。
對,要具 置,還有他們帶了多少人。”
結束通話後,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留下緩慢的痕跡,像某種古老的計時方式。
兩天後喪波就能出來。
那個老傢伙雖然脾氣臭得像變質的海鮮,但確實能鎮住場面。
只是眼下這件事等不了兩天—— 明晚就要開場,而人質的性命通常比紙牌還薄。
他喝了一口酒,灼熱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忽然想起波波離開時的背影,那截 的肩膀在燈光下白得像初雪,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留下痕跡。
有些選擇就是這樣,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往下跳。
因為比起已知的魔鬼,未知的深淵往往更讓人恐懼。
杯底最後一點液體滑入喉中時,他做出了決定。
不是因為她眼中的懇求,也不是因為甚麼道義——那些東西早在很多年前就死在了某條巷子裡。
只是因為宮本太郎的手伸得太長了,而他的地盤,不喜歡有別人的影子。
波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邊薄紗,終於挪動腳步,挨著杜盛身側坐下。
既已不是初次貼近,此刻再故作疏離反倒顯得矯情。
“會不會太勞煩你?”
她聲音放得輕軟。
杜盛側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手臂自然而然環過她肩頭,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談不上麻煩,你願意開口就好。”
他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頜:
“阿全,去摸清楚宮本太郎藏在哪。”
刀疤全應聲退出去,關門時餘光瞥見屋裡光影交疊的剪影,喉結動了動。
脊背貼上男人胸膛時,波波輕輕顫了一下,卻沒躲開。
“這麼久沒音訊,還以為你早把我忘了。”
她語氣裡摻著一點似真似假的埋怨。
“忘不了。”
杜盛掌心貼著她腿側緩慢遊移,絲織物根本隔不開那層溫度,“只是最近事多。”
其實是他根本沒存她號碼,況且身邊已有幾張面孔要應付。
波波能清晰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輪廓,硬實而充滿張力。
她臉頰發熱,視線飄向杜盛線條分明的側臉:
“前陣子在報紙上看到你了……捐了一百萬,真了不起。”
說到數字時,她嗓音裡透出掩飾不住的起伏。
窮日子過怕了,又在風月場裡見慣虛情假意,她對那些既有樣貌又不缺錢財地位的年輕男人,總忍不住多留意幾分。
今天找上門,固然是為姐妹討個公道,可心底還藏著別的念頭。
出門前她特意選了這身裝束,連襪子的厚度都斟酌過。
此刻見他不僅記得自己,還爽快答應幫忙,那點隱秘的好感又漲了幾分。
至於他在道上的名號——此刻在她心裡非但不駭人,反倒鍍上一層令人心折的光暈。
“這就覺得我了不起了?”
杜盛低笑,手掌滑到她腰際微微調整姿勢,“你還真懂我。”
他目光垂落,停在她領口下方那片起伏的陰影處。
弧度飽滿得近乎刻意,讓人忍不住想親手驗證是否摻了水分。
這年頭連美貌都能作假,更別說別的。
波波被他越發大膽的動作惹得耳根通紅,索性整個人軟軟靠進他懷裡,吐息溫熱:
“那個宮本……聽說背後是山口組。
你不怕惹上麻煩?”
杜盛動作頓了頓:
“山口組?難怪這麼囂張。
具體是哪一系的?”
他知道那組織底下分支龐雜,除了幾個名聲在外的,其餘未必夠看。
約莫二十分鐘後,刀疤全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打聽清楚了,是山健組的人。”
山健組在神戶山口組麾下勢力最盛,人手和火力都讓當地警方頭疼。
他們的財路不外乎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去年為了搶地盤,連 都搬上了街。
“這兒是香江。”
杜盛語氣沒甚麼波瀾,“輪不到他們撒野。”
他朝刀疤全抬了抬下巴:
“去備兩百萬現金,再把陳亞蟹叫來認臉。”
波波怔住:“就這樣……把錢給他們?”
杜盛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銅鑼灣的街巷在午後泛著潮溼的腥氣。
杜盛從車裡下來時,目光掠過那片雜亂院落裡攢動的人影。
陳亞蟹跟在他身側,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戴眼鏡、個子不高的那個,就是宮本。”
院裡原本喧譁的牌局早已停下。
幾張面孔轉過來,眼神裡摻著警惕與打量。
宮本太郎坐在一張掉漆的木桌後,指間夾著未點燃的雪茄,視線先在陳亞蟹身上停了停,最終落到杜盛臉上。
“找誰?”
宮本的聲音帶著異鄉人學舌時特有的生硬。
刀疤全嗤笑一聲,往前踏了半步:“在銅鑼灣走動,連洪興東莞哥的名號都沒聽過?”
宮本沒接話,只將雪茄在桌沿輕輕磕了磕,菸絲碎屑飄落。
他抬手指向陳亞蟹,嘴角扯出個弧度:“為他來的?”
杜盛沒理會周圍那些悄然摸向後腰的手,徑直走到賭桌另一側。
桌面上散落著幾張舊牌,邊緣已經卷起。”人我見到了,”
他語氣平淡,“錢也帶來了。
聽說你喜歡玩牌,那就陪你玩一局。”
宮本朝身後揚了揚下巴。
片刻,一個雙手被麻繩捆縛的女人被推搡出來。
她頭髮黏在額角,臉頰上有淤痕。
陳亞蟹的呼吸驟然變重,脖頸青筋凸起,卻被杜盛抬手攔下。
“規矩我講過,”
宮本重新坐穩,示意荷官清桌,“贏了我,才能帶人走。”
新拆封的撲克牌在荷官手中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宮本任由雪茄的煙霧模糊視線,心裡盤算著這局能撈多少。
香江這地方,錢來得容易,連空氣都透著股甜膩的放縱感。
他身旁的女伴湊近,打火機竄出藍黃火苗。
宮本笑著將一卷鈔票塞進她衣領深處,指尖觸到溫熱的面板。
等他再抬眼時,卻發現杜盛已經用明牌蓋住了底牌。
桌面上,杜盛的明牌是一張,宮本則是。
“說話。”
荷官道。
杜盛沒碰籌碼,只問:“單註上限多少?”
“一百萬。
每輪可加,封頂一千萬。”
“那就一百萬。”
宮本掀開底牌瞥了一眼——又是一張。
他抬了抬下巴:“跟。”
第三張牌落下。
宮本手裡多了一張,杜盛則再添一張。
圍觀的人群裡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連續出現對子的情況不多見,牌局的氣氛忽然繃緊了。
杜盛朝刀疤全使了個眼色。
那隻皮箱被擱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再加一百萬。”
宮本太郎摘下眼鏡,用衣角緩慢擦拭鏡片。
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對面年輕人手邊那張扣著的牌,嘴角扯出細微弧度。
兩百萬的輸贏於他而言,不過是個數字。
荷官的手指再次探向牌堆。
新發出的紙牌落在各自面前時,圍在四周的人群裡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杜盛面前的牌面又是一張。
倘若底下那張也是,便是四張相同的數字。
而宮本太郎得到的牌竟也是一張——連續出現如此巧合,讓空氣凝滯了片刻。
宮本太郎捏著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
四條握在手中,他卻感到脊背竄過一絲涼意。
這年輕人的手法太過乾淨利落,乾淨得令人不安。
“看來今晚運氣站在我這邊。”
杜盛從內袋抽出一張薄紙,輕飄飄按在賭桌 ,“渣打銀行,五百萬。
宮本先生是否還有興致繼續?”
雪茄的煙霧在宮本太郎面前緩緩盤旋。
他盯著那張支票,喉結滾動了一下。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遠處巷子裡的野貓叫聲。
那些押了注的手下們屏住呼吸,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必急著答覆。”
杜盛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食指搭上那張始終未翻開的底牌邊緣,“我先瞧瞧這張牌究竟是甚麼。”
他掀起牌角的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拆一封危險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