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杜盛心裡掠過個念頭:有機會,真該去親眼瞧瞧。
不為別的,就為見識一下,人能“特別”
到甚麼地步。
甘子泰的話沒停,把他思緒拉了回來。
“要說擂臺下的生死相搏,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語氣裡帶著點罕見的凝重,“東邊島國有個叫佐維的,被稱作‘第一 ’。
槍,腿,身上每一處都能要人命。
真和他對上,我活不下來。”
旁邊的金毛強吸了口氣:“那人不是山口組的嗎?真有傳說那麼厲害?”
“厲害?”
甘子泰扯了扯嘴角,沒甚麼笑意,“他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
他是沒有‘怕’這根筋。
必要的時候,他對自己都能下狠手。
聽說他老婆就是覺得他太‘完美’,太不像個活人,自己了斷了。”
杜盛微微頷首。
佐維這人他有所耳聞,戰績駭人:斷了一條胳膊還能打贏大梵;把另一個高手打得心裡留了病;拿著武器的人在他面前走不過幾招;連“太子”
那樣的人物也曾敗在他手下。
一個追求極致,以至於沒了人味兒的怪物。
甘子泰見眾人聽得入神,又丟擲一個名字。
“還有三聯幫那位副幫主,外號‘地中海’的何光。
估摸著,也比我強上一線。”
伊健聽得咂舌:“師父,我還以為您已經夠厲害了,合著外面還有這麼多高人?”
“厲害?”
甘子泰搖搖頭,目光有些深遠,“練武這條路,哪有到頭的時候。
我這點本事,放出去連水花都濺不起多少。”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世上,有些人的層次……早就不是我們能想象的了。
只是他們不顯山不露水罷了。”
他自己勉強摸到了那個門檻的邊,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多暗,從來不敢有半分得意。
金毛強忍不住追問:“那師父,您到底算哪個層次?”
甘子泰在心裡默默比劃了幾個熟悉或聽聞過的對手,不太確定地說:“大概……中間偏上吧?沒正經比過,說不準。”
說著,他目光一轉,落在一旁的杜盛臉上,臉上露出點似笑非笑的神情。
夜幕初垂時,甘子泰那句帶著酒氣的玩笑還在耳邊打轉。
杜盛笑著應下那頓註定昂貴的晚餐,目光卻掠過對方肩頭,投向窗外漸濃的夜色。
席間的喧鬧像一層薄紗,罩不住他心底某處冷靜的盤算。
人聲、碰杯聲、碗碟輕響——這些熱鬧的碎片拼湊出一個看似融洽的夜晚,甘子泰的妻子甚至放鬆了緊繃的肩線,與他說了幾句關於孩子課業的閒話。
伊健與金毛強坐在稍遠的位置,話不多,但至少維持了場面上的溫度。
散場時,街道已被霓虹浸透。
汽車駛離洲際酒店華麗的門廊,匯入九龍夜晚川流不息的光河。
韋吉祥握著方向盤,聽見後座傳來平靜的指令:“不去尖沙咀了,繞去加多利山看看。”
方向盤在掌心微微一頓。
韋吉祥沒有出聲,只是在下個路口平滑地轉向。
他知道那個地方——嘉蘭別墅,低密度,高牆,安靜得與咫尺之外的鬧市像是兩個世界。
那裡住著不少名字常出現在報紙娛樂版或財經版的人物,也住著新記的項文龍。
車內的空氣似乎因這個地名而凝滯了幾分。
車在距離別墅區尚有一段路的路邊悄然停下。
杜盛推門下車,從口袋摸出常備的黑色手套,不緊不慢地套上,又拉高了夾克的領口。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護。”在這兒等。”
他的聲音沒甚麼起伏,隨即身影便沒入道旁樹木的陰影裡,快得讓韋吉祥幾乎沒看清他的動作。
圍牆比想象中更高。
杜盛站在一棵鳳凰木的橫枝上,視線越過牆頭。
鐵絲網在遠處路燈的餘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那不是普通的鐵絲,線圈的排布方式暗示著它可能帶電。
院落深處,偶爾有手持電筒的光束劃過草坪,規律地移動——是巡邏的安保。
建築主體的幾個角落,還有不易察覺的微型攝像頭緩緩轉動著鏡片。
他像夜行動物般耐心,在枝葉的遮蔽下停留了將近三十分鐘。
別墅二樓某個亮著暖黃燈光的視窗,出現過一位婦人的側影,片刻後,一個穿著睡衣的男孩跑過窗前。
但始終沒有看到那個目標人物的身影。
風穿過樹林,帶來沙沙的輕響,也帶來一絲秋夜的涼意,鑽進他的衣領。
杜盛無聲地躍下樹枝,落地時只發出幾不可聞的枯葉碎裂聲。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棟被嚴密守護的宅子,轉身沿著來時的陰影離開。
強攻的念頭在腦海裡打了個轉,又被按了下去。
項文龍的謹慎,比他預想的還要周全。
這 湖把自己藏得嚴實,像一隻縮排厚重甲殼裡的龜。
杜盛將頭輕輕一偏,指尖拂過虛無的空氣。
空手而歸?沒有這種可能。
此刻他懶得計較後果,哪怕驚動暗處的蛇,也得讓某些人連著幾夜合不上眼。
掌心憑空多出一截冷硬的金屬輪廓。
幾十步外,幾道身影還在燈下晃動。
他眯起眼,指節扣下——
砰。
砰。
砰。
聲音短促,像石子擊穿潮溼的紙。
先減掉幾個,後面的路總會順些。
遠處傳來壓抑的悶響,混著幾聲斷續的抽氣。
他沒去數倒下了幾個,只將金屬收回那片只有他能觸及的虛空,轉身沒入更深的陰影。
“誰幹的?”
項文龍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鐵。
十分鐘前,別墅外傳來斷續的脆響,五名好手再也沒能站起來。
一桌宵夜早已掀翻在地,瓷片與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幾個站在對面的男人低著頭,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項先生……再給點時間,一定查明白。”
回話的是安保頭目,名義上已脫離新記,實際仍是項傢俬兵。
他清楚今晚的事有多嚴重——數萬手下的大佬,連自家門庭都護不住,傳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話。
項文龍怒的不是傷亡,是面子。
太歲頭上動土?那得讓人看看,太歲究竟是不是泥塑的。
“人手不夠,就去找瘋刀豪調。”
項文龍揮了揮手,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三天,我要見到他的腦袋。”
幾人快步退下。
廳裡靜了片刻,他的目光轉向一旁始終坐著的老者。
“龐老,你覺得這是幫派搶地盤,還是私仇?”
新記這些年,血洗的門戶不止一兩家。
仇人?多得記不清。
最近因為某些“貨”
斷了線,周邊幾個字頭的小動作越來越頻繁。
更早的爛賬——四大探長時代留下的殘黨,也開始冒頭。
再加上王寶與喪波接連出事扯出的亂麻……
想到喪波,項文龍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若說眼下誰最讓新記頭疼,恐怕就是那人。
“依老朽看,更像是字頭之間的試探。”
龐老穿著一件墨綠長衫,身形挺拔如松,雖白髮蒼蒼,面色卻紅潤得反常。
尤其那雙手,指節粗大,臂膀厚實,分明是多年錘鍊留下的痕跡。
項文龍向來重視他的判斷:“理由?”
“其一,對方只動外圍護衛,未傷主家,不像復仇那般決絕。
其二,始終藏在暗處放冷槍,意在威懾,而非強攻。
其三……”
老者頓了頓,“對方事前摸過底,撤退極快,目的雖不明,但針對性極強。”
項文龍眉頭擰緊:“剛才槍響時,您已經追出去了,連人影都沒見到?”
從開槍到逃離,總需要時間。
以龐老的身手,本應能纏住對方,至少看清去向。
龐老面色凝重起來:“那人身手不簡單。
真拼起來,老朽未必佔優。
往後出門,得多備些眼睛。”
項文龍終於坐直了身子。
他很清楚,能讓龐老說出“未必佔優”
四個字,意味著甚麼。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杜盛剛拉開車門便聽見韋吉祥遞來的話音。
聽筒裡傳來刀疤全的嗓音,說有個女人在酒吧等他。
那名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直到對方提起丁旺蟹,記憶才驟然清晰——那個夜晚,霓虹燈在血泊裡碎成一片片光斑。
女人坐在沙發邊緣,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粉色布料襯得鎖骨像瓷器邊緣的弧度,目光遊移時帶著某種被困住的小動物般的警惕。
杜盛靠在椅背上,視線掠過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忽然想起數月前某個瀰漫著酒精與鐵鏽味的場合。
那時她也是這樣坐著,只是背景音是斷斷續續的 。
“霓虹那邊的人動了手。”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甚麼,“桐桐被扣住了,陳亞蟹逃出來時左手已經廢了。”
杜盛沒有立刻接話。
窗外天色正從靛藍轉向昏沉,街燈一盞盞亮起來,在玻璃上投出細長的光痕。
他記得那個叫陳亞蟹的男人——賭桌邊的手指快得能騙過眼睛,現在卻連牌都捏不住。
世界總是這樣,昨天還在笑的人,今天可能就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們要兩百萬,還要他再賭一局。”
波波抬起眼睛,那片水光裡映著天花板的吊燈,“我知道這要求很荒唐,但……”
“但你想試試我這條鱷魚會不會張嘴?”
杜盛忽然笑了,手指在扶手上敲出斷續的節拍。
他看見她肩膀輕輕一顫,像被夜風吹動的蛛絲。
幾個月前她怕他怕得要命,現在卻主動走進這間屋子。
人真是有趣的生物,總是在比較裡選擇那個看起來不那麼糟的選項。
電話在此時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螢幕,沒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