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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來就沒了?”
項文龍坐在大廳暗處,盯著眼前哆嗦著報告的手下,聲音壓得極低:
“他是沒長腦子?不清楚現在新記甚麼處境?還敢往那種地方跑?”
小弟臉上血色褪盡,吞吞吐吐:
“波哥說……在裡頭待得渾身不自在,非得去衝一衝才行。”
喪波一出拘留所就臉色鐵青,連自己地盤丟了都顧不上,直接讓人開車往浴場趕,說必須洗掉晦氣。
這手下猜得出老大在裡頭遭了罪,具體是甚麼卻不敢深想。
可誰也沒料到,喪波剛踏進浴場門廊,兩聲短促的爆響就讓他徹底倒下了。
“自尋死路的廢物!”
項文龍氣得嘴角抽搐,冷冰冰問:
“誰幹的?”
才出獄就送命,太過湊巧,任誰都會多想。
那手下喉結滾動,話堵在嘴邊。
項文龍臉色沉得嚇人,厲聲道:
“磨蹭甚麼?說!”
小弟知道瞞不過,額角滲出細汗:
“當時我們二十幾號人都在附近,前後幾十米都清過場,根本看不見 的人。
我們猜……對方用的可能是帶瞄準鏡的遠端傢伙,所以連影子都摸不著。”
剎那間,屋裡靜得只剩呼吸聲。
項文龍和坐在一旁的龐老都沉默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帶鏡的遠端武器?
九龍寨裡養著的那種暗箭手?
還是從境外僱來的專業兵士?
但喪波不過是個失了勢的小頭目,值得這樣興師動眾?
龐老皺了皺眉,不太相信。
這地方雖然偶爾漏進些普通槍械,可那種能精準遠端奪命的東西,一旦出現就會觸動上頭那幫洋人的神經,是明令禁絕的。
何況最近水上巡防查得嚴,那種人和傢伙哪那麼容易進來?至於九龍寨裡的暗箭手,隔著六七十米不用除錯,兩發就命中移動目標然後消失無蹤——這種水準放眼整個圈子都難得一見。
誰都知道,就算換作大洋彼岸那些訓練有素的特勤,三十米外打移動靶,五槍能中一發就算頂尖。
這到底是哪路來的煞星?
項文龍忽然轉過念頭,側頭問:
“和前天晚上來這兒 的,會不會是同一人?”
龐老沉吟片刻:
“得等驗過彈頭痕跡、比對過手法細節才好斷定。
不過依我看……七成可能跑不掉。”
都是遠距離下手,準得駭人。
若不是同一個人,那意味著暗處隨時藏著這樣的威脅,往後每一步都得提心吊膽。
哐當!
站在項文龍身側的心腹瘋刀豪猛地踹翻眼前的矮几,暴喝道:
“肯定是東莞仔那雜碎搞鬼!我現在就去剁了他!”
項文龍眼神陰晴不定,抬手製止了他。
記憶裡那些碎片拼湊起來——王寶的倒下,喪波的橫死,都與杜盛脫不開干係。
項文龍指節叩在桌沿,一下,又一下。
生死臺上能取走王寶性命的人,絕不會是尋常角色。
他壓住胸腔裡翻湧的怒意,視線轉向面前臉色發青的年輕手下:
“還有別的訊息嗎?”
那年輕人聲音發顫:
“波哥離開差館的時候……原本打算去找鬼東哥討回那三條街的,結果連個落腳處都沒有,最後才轉去了澡堂。”
項文龍臉上沒甚麼表情,沉默像一層冰。
一旁站著的瘋刀豪忽然開口,語氣裡壓著火:
“老大,喪波人沒了,可他在佐敦區還剩下些零散地盤,話事人的位子……”
項文龍抬起眼:
“佐敦區現在還剩甚麼?早就被洪興吞乾淨了。”
瘋刀豪聽出話裡那層未爆的雷,試探著接話:
“打回去?”
“先給靚坤打電話。”
項文龍聲音沉了下去,像鐵塊墜入深井:
“告訴他,喪波是被東莞仔僱的人做掉的。
喪波這個廢物——當初我以為他踩過界是有把握的,還在暗地裡推了他一把。
結果呢?不僅被人踩回來,地盤丟光,現在還得我先低頭,去跟靚坤那個雜碎談。”
就算喪波這次沒死,這筆賬他也遲早要算。
這種貨色,簡直是把新記的臉扔在地上踩。
先開口的那一方,註定落在下風。
瘋刀豪猶豫了幾秒:
“喪波本來就不佔理……要是談不攏?”
項文龍眼神陰了下來:
“談不攏,就打代理戰。
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他在腥風血雨裡走了幾十年,甚麼場面沒見過?真想動手,隨時都能掀起浪,甚至能讓洪興先跳起來。
“要不要……先佈置一下?”
瘋刀豪跟了項文龍將近十年,太清楚對方話裡藏著的念頭。
何況涉及四大字頭的碰撞,哪能說動就動。
項文龍看向他,目光裡有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這種事根本談不攏。
靚坤那種人,最擅長的就是胡攪蠻纏。
找他談,不過是做給道上的人看。”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問:
“癲輝呢?現在人在哪兒?”
聽到這個名字,瘋刀豪臉色明顯變了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回答:
“還在 。”
項文龍沒立刻接話。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只聽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良久,他開口:
“叫他回來。
這件事,交給他去辦。”
瘋刀豪下意識看向坐在角落的龐老——老人微微搖了搖頭。
項文龍決定的事,沒人能改。
瘋刀豪攥了攥手心,還是硬著頭皮勸:
“老大,癲輝他……是瘋的。
讓他處理,會不會……”
項文龍抬手打斷了他:
“佐敦區本來就是癲輝的地盤。
上次要不是鬧得太大,我也不會逼他走。
但他終究是社團的人,當年為字頭流過血,最後還被趕出香江——說起來,是新記欠他的。”
見話已至此,瘋刀豪只能嘆了口氣:
“我稍後聯絡他。”
那幾個被叫來問話的佐敦區小頭目,聽到“癲輝”
兩個字時,肩膀都不自覺地縮了縮。
一個剛上位不久的年輕人走出門後,忍不住拉住旁邊的人:
“阿公和豪哥剛才說的癲輝……是誰?”
被問的人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
“阿公當年的頭號打手,新記的招牌——五年前江湖上最不要命的雙花紅棍,潘輝。”
杜盛轉過佐敦區的街角,摘下的一次性口罩和手套被他隨手塞進褲袋,接著便消失不見。
十分鐘後,他推開那家位於旺角交界處的冰淇淋店門。
夜晚八點正是人流最盛的時段,西洋風格的餐廳裡坐滿了食客。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輕易捕捉到那個身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粉紫色的裙襬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短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
此刻她正鼓著腮幫,指尖無意識地敲打桌面,那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精緻感讓她像誤入凡間的精靈。
看見他走近,她眼中驟然亮起光,方才的煩悶瞬間消散,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用力揮手:
“這裡!”
他穿過幾道隱含敵意的注視,從容地走到她身邊。
“你猜我剛才瞧見誰了?”
她挽住他的手臂將他拉進座位,順手推過一杯浮著冰珠的飲品,聲音裡壓著雀躍。
“該不會是那位功夫皇帝吧?”
“你怎麼——”
她倏地轉過臉,眼眸因驚訝而睜圓。
“那種級別的人物,哪怕裹成木乃伊走在街上也會被認出來。”
他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沁涼的水霧,“何況身邊還跟著個恨不得把‘我是明星女伴’寫在臉上的女人。”
“真不懂他怎麼會喜歡那種型別。”
她託著下巴,眉頭微微蹙起,“明明值得更好的人。”
他知道她仍在執著那個星光璀璨的世界,沉默片刻才開口:
“你現在還沒名氣,不然或許能引薦一下。”
“你認識他?”
她的聲音陡然升高。
“算有些往來。
但人情這種東西,用一次就薄一分。”
她咬著吸管思索幾秒,眼裡重新燃起期待:
“你不是投資了那家娛樂公司嗎?最近有沒有開戲?”
“有兩部在籌備。”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斟酌著用詞,“但那家公司選角的標準……比較特別。
對女主角的要求,在某些方面格外嚴苛,拍攝風格也很大膽,你可能不太適合。”
“你覺得我不行嗎?”
她忽然湊近,睫毛在燈光下撲閃。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像鑑賞瓷器般左右端詳。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不自覺地挺直脊背,呼吸都放輕了。
良久,他鬆開手,神色嚴肅得像在宣讀評審意見:
“外形條件很出色。
但我們公司不是隻看皮囊的淺薄地方。”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被衣裙包裹的身體:
“要是我來選,更看重內在的底蘊。
可惜隔著布料,實在判斷不出你夠不夠格。”
“……”
“你太壞了!”
她耳根瞬間燒紅,羞惱地捶了他一下,眼波流轉間卻漾開一抹嬌媚。
他笑著握住她的拳頭。
怎麼可能真讓她去碰那種片子,不過是找個由頭掐滅她的念頭罷了。
他們不曾察覺,餐廳上方的天台正被夜色與怒火籠罩。
“把莫嘉琪那個 給我挖出來!”
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摘下墨鏡,眼底翻湧著嗜血的光。
他對著身後那群手下嘶吼,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碎後迸出:
“先玩夠再弄死,剁碎了扔去喂野狗!”
從來只有他吞別人的貨。
甚麼時候輪到別人來搶他的食?
昨晚那場精心策劃的行動,居然在最後關頭被人截了胡!
他早已清乾淨身邊的釘子,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就是那個提供情報的中間人在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