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竹中武的目光釘在靚坤臉上,那裡面沒有質疑,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彷彿要在靚坤皮肉之下,挖掘出被謊言包裹的 。
室內的空氣驟然繃緊,先前那點虛假的輕鬆,被這句話碾得粉碎。
靚坤忽然覺得,頭頂那道裂縫裡,漏下的似乎不是光,而是更沉、更冷的陰影。
竹中武臉上沒有絲毫相信的神色,就連他身後的幾名隨從也露出看待痴人的目光,齊齊投向靚坤。
“把天叢蛇的鑰匙交出來,否則你承擔不起我們山口組的怒火!”
“交你祖宗!人我已經給了,恩怨兩清,少在這兒囉嗦!”
靚坤火氣上湧,一掌拍在桌面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他手裡哪來甚麼見鬼的鑰匙?這群東洋人簡直莫名其妙。
不過是一把鑰匙罷了,值得這樣興師動眾?
談話最終破裂,雙方不歡而散。
望著竹中武一行人怒氣衝衝離去的背影,靚坤先前那點好心情蕩然無存,眼神漸漸陰沉下來。
雖然弄不清山口組為何對那把鑰匙如此執著,但他看得出對方不惜代價也要找到它。
這太反常了。
“媽的,這算甚麼?天上掉下來的橫禍?”
靚坤一腳踹翻了眼前的矮几,胸中那股火卻無處可洩,只覺得憋屈得厲害。
若他所料不差,接下來麻煩的不止是自己,恐怕整個洪興都要被捲進去。
至於靚坤的憋悶與怒火,杜盛同樣無能為力。
關於“撿屍”
這種事,他前世見得太多——多少人因此被坑害,甚至險些喪命。
酒吧門口那些假裝醉倒、伺機訛詐的女人層出不窮,花樣百出。
而靚坤竟連男性屍體都敢往家裡帶,只能說是膽大包天。
另外,山口組這次鬧出的動靜,反倒讓杜盛意識到那把邪門鑰匙的重要性。
“天叢蛇鑰匙?名字聽著就古怪,難道和霓虹傳說裡的那柄神劍有關聯?”
杜盛取出鑰匙再次細看。
越看越覺得不適,索性不再琢磨,隨手扔進龍獄空間,留待日後線索清晰時再說。
“東莞哥,觀滄海公司那邊的賬目又出問題了。”
杜盛剛踏進觀塘分店的門,一身職業裝的小結巴便拿著資料夾走了進來。
她俯身攤開檔案時,身體微微前傾,襯衫領口被桌沿壓得微微變形,圓潤的弧線落在併攏的膝頭,承受著不該承受的分量。
比起從前那個小太妹的模樣,如今的她儼然是一副白領裝扮,眉眼間褪去了青澀,添了幾分成熟女子才有的嫵媚。
少女和女人終究是不同的。
“賬目哪裡對不上?”
杜盛隨手將外套扔到一旁,從身後環住小結巴的腰,兩人的身形貼合得恰到好處。
他格外偏愛小結巴這副職場精英的打扮。
小結巴扭了扭身子,回頭瞪他一眼,臉頰泛紅:
“別鬧……正事還沒說呢,這事煩了我兩天了。”
門外人來人往,店裡也不時有腳步聲靠近,怎麼能這樣胡來。
杜盛卻不在意,坐下後順勢將小結巴攬到身旁:
“觀滄海公司的事,怎麼找到你這兒來了?”
小結巴眼神有些飄忽,按住他不安分的手:
“這麻煩事推來推去沒人肯接,
不知誰在背後攛掇,最後檔案就塞到我這兒了。”
杜盛拿起檔案掃了幾眼,搖搖頭又放下:
“大宇這麼沉不住氣?現在就準備搞小動作了?”
合作還不到一個月,前後只往內地運了三批雜貨,前天才傳回第一批貨物的銷售資料,對方居然這就按捺不住了。
至於對方選擇在賬目問題上發難,倒沒讓杜盛感到意外。
事實上,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賬目會有出入,尤其是內地那邊有些人情往來,合作時便簡單提過。
沒想到,對方真會往這個坑裡跳,還表現得如此急躁。
蔣天生是不是打算回來收回權力?
杜盛思考片刻,沒找到線索。
但既然對方開始行動,資金和工廠已經到位,這位合作伙伴也該退場了。
他記得原本的故事裡,大宇是因為按摩女接連遇害的案件受到牽連,最後落得終身監禁。
幕後推動這一切的,是奔雷虎和他手下的紅棍洛文。
起因是洛文場子裡的按摩女轉投了大宇那邊,暗地裡的競爭變得激烈起來。
洛文一直憎恨這個行當——他的母親就曾做過這行。
得知自家老大正計劃擴大“揚威日式洗浴”
的規模,他乾脆配合演了一出大戲。
那些按摩女死在大宇的場子裡,其中兩人不久前還和大宇有過接觸。
證據確鑿,大宇被當場帶走。
“三天前揚威日式洗浴有過沖突,會不會就是這件事?”
杜盛正想打電話問問水靈,吹水達卻先打了過來。
“東莞哥,剛有小弟報告,大宇十分鐘前被帶進警局了。”
聽完,杜盛只能感嘆事情真巧。
雖然細節有些不同,但大宇還是沒能逃過被設計的命運。
那個死去的按摩女體內,還留有大宇的體液。
杜盛搖搖頭,起身對小青說:
“觀滄海的事不用你管了,一會兒我讓師爺蘇來處理。”
不得不說,奔雷虎雷耀陽除了身手在東星五虎裡最突出,心思也相當縝密。
這栽贓的手法熟練得很,估計不是頭一回用了。
聽說前陣子他還玩起了“獵殺差佬”
的遊戲,個人名聲越來越響,卻把麻煩全引到了東星頭上。
這更讓駱駝不滿了。
按原本的軌跡,駱駝在離世前肯定會清理社團裡的隱患。
就不知道奔雷虎能不能活到駱駝辦壽宴那天。
小青見杜盛處理完積壓的事情又要出門,連忙問:
“今晚還回來嗎?”
杜盛在她額上輕吻一下:
“我先去觀塘碼頭看看,佔米又從海外運了貨回來。”
出於合作誠意,也為了向潘家表示重視,佔米這次還是親自跟船。
但他事情太多,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杜盛在碼頭轉了一圈,聽說船隊因為風浪延誤,明天才能到。
他索性帶上師爺蘇,去觀滄海公司走了走,把大宇安插的人提前標了出來。
大宇的案子現在幾乎翻不了身,不過正式判決還要等幾天。
杜盛不急,慢慢等著。
這種涉及債務和刑責的案件,大宇的資產很可能會被凍結。
現在該著急的是蔣天生。
畢竟誰能想到,這麼一個穩妥的手下會惹出這麼大的禍。
真是越不順的時候,越容易雪上加霜。
蔣天生的確急了。
他連夜聯絡律師,還親自去見了一位律政司的中高層,想把影響壓到最低。
至於原先想借觀滄海財務問題發難的計劃,此刻哪還有心思顧及。
沒有大宇出面代表,那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根本無從施展。
杜盛倒是輕鬆不少。
雖然最近一直被警方盯著,但每天能陪陪身邊的人,也算自在。
這天,是小猶太動手術的日子。
杜盛沒有離開半步,從清晨便守在病房外。
“這家醫院的裝置是全港島最先進的,主刀醫生有過百例成功經驗。”
他注意到對方指尖微微發顫,放輕聲音道:
“你的體檢報告我反覆看過,各項指標都比預期更好。”
最後一句話其實摻了些許安慰的成分,但此刻需要這樣的溫度。
她望著他推掉所有事務後眼底淡淡的血絲,緊繃的肩膀反而鬆弛下來。
手術同意書家屬簽名欄裡,是她親手寫下的他的名字。
某些羈絆早已悄然生長,只是她尚未找到合適的詞語命名。
可記憶深處還烙著別的畫面——父親被推進手術室後再沒睜開眼,兄長彌留時監護儀的長鳴。
她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指甲無意識陷進他袖口的布料裡。
“要是……要是醒不過來,”
她聲音輕得像羽毛墜落,“答應過的事,請別忘記。”
願意選擇這家費用高昂的私立醫院,最重要的砝碼便是他那個承諾。
那是懸在心口最後一塊石頭。
“我從不食言。”
他屈指彈了下她額頭,“況且,這種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她被他篤定的神色安撫,抿了抿髮乾的嘴唇:“衣櫃最下層鐵盒裡存著摺子,密碼是——”
“那些錢留著以後慢慢花。”
他打斷她,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勾起嘴角,“不是說要帶我去北海道看雪嗎?手術做完養好身體,我們冬天就出發。”
她耳根驀地發燙。
某次深夜輸液時隨口提的遺憾,原來他都記得。
走廊頂燈的光暈落在他眉骨上,她忽然踮起腳,一個很輕的觸碰落在他顴骨位置。
“遇見你……”
後半句消散在衣料摩挲聲裡,但他看清了她翕動的唇形。
他托住她後頸加深了這個告別,消毒水氣味裡混進她洗髮水的檸檬草香。
分開時兩人誰都沒說話,只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手術室指示燈亮起的瞬間,她反而對他笑了笑。
等待區的座椅冰涼堅硬。
心臟房間隔缺損的修補術需要建立體外迴圈,切口從胸骨正中延伸,整個過程預計超過三小時。
但這家醫院心外科的統計資料顯示,類似病例的成功率常年維持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他盯著電子鐘跳動的數字,緩緩撥出一口氣。
“一切順利。”
主刀醫生推開隔離門時,口罩上方露出舒展的眉宇,“你太太很堅強,麻醉甦醒階段指標都很平穩。”
懸了四個小時的石頭終於落地。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注意事項清單,逐條確認術後護理細節。
“開胸手術對機體創傷較大,完全恢復需要五到六個月。
這段時間要避免劇烈活動,飲食上以高蛋白流質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