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二牛重重點頭,與同伴們一同向張返等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眼望向張返,又朝武江幾人頷首致意,嗓音微微發顫:“多謝各位!”
“我二牛沒讀過甚麼書,是個粗人,可今晚我看得真切,在座的各位都在為我們這些粗人說話。
來這城市打拼這麼久,頭一回感到這般暖和……真的多謝你們!”
張返輕拍了拍二牛結實的肩頭,含笑轉向阿布:“送他們一程。”
阿布應聲上前,試圖擠出笑容卻未能成功,只得壓低聲音道:“走吧,我送你們出去。”
二牛幾人連連道謝,又向場子裡的其他人作別。
走出門外,二牛轉身對阿布擺手:“小哥,就送到這兒吧。”
“我們住處離得不遠,走個把鐘頭就能到。”
阿布一怔:“一個鐘頭的路還不算遠?”
二牛憨厚地咧咧嘴:“走慣啦!您快回吧,亦哥說不定還有事要吩咐您。
我們先走了……”
幾人婉拒了阿布叫車的提議,沿著街道一同邁步離去。
阿布無奈,轉身到門口接待臺取了紙筆,寫下自己的號碼塞給二牛:“劉老闆那邊不必擔心,既然開了口,這事必然會管到底。”
“這號碼你們收好,日後他若再尋你們麻煩,就打這個電話找我。
所有手尾,我都會一次處理乾淨。”
若依往常,亦哥交代下來的這類事情,阿布慣用的手段是叫對方徹底消失,至少也要令其再無生事之力。
可今日不知為何,亦哥並未讓他如此行事。
即便如此,阿布仍覺得該替亦哥將後續安排妥當。
他深知,既然亦哥插手了,便定會管到底。
做小弟的,總該竭力為大哥料理周全。
目送那群背影漸行漸遠,阿布在夜色中靜立片刻,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回到霓虹流轉的場子內。
此時劉老闆仍搓著手,面露難色:“亦哥,要不您給個賬戶,我明天一定把錢連本帶利打過去。
至於街那邊……我怕我這笨手笨腳的過去,反倒擾了各位兄弟……啊不,各位大哥的清靜!”
張返心中明瞭,劉老闆此刻的推脫,無非是怕踏入街後便再難脫身。
他看得出,眼前這人充其量不過是個小包工頭,所能結交的也不過是喪標那般角色。
真要說獨闖街的膽量,對方在尚未摸清自己底細時便已露怯。
待他回去打聽明白之後,恐怕只會更加膽寒,半步也不敢靠近那裡。
張返壓根不在乎這些,他盯著對方慢悠悠開口:“今晚我提醒過你幾次了,我是吃江湖飯的。”
“怎麼,你打算把錢轉給我,再拿著憑證去告我 ?”
他說著側頭瞥了喪標一眼。
“標哥, 勒索得蹲多少年?”
喪標一聽,慌忙抓起桌上的酒瓶指向劉老闆:“亦哥別動氣,我這就問他……”
劉老闆瞬間臉色慘白,拼命擺著手解釋:“誤會、全是誤會!我絕對沒那個意思!”
“我明天一早就過去!一定準時!”
“亦哥您大人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
看著劉老闆驚慌失措的模樣,張返心裡只覺得可笑。
這人原本盤算著多出點錢也要避開他們的地盤,生怕去了就回不來,卻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被誤會成了要設局報案。
此刻的劉老闆後背發涼,小心翼翼觀察著張返的表情,生怕這位社團頭目一個不悅,就示意身旁那個面色冷峻的年輕人或是喪標將自己拖出去處置。
在他聽來的傳聞裡,這些混跡江湖的大佬下手從不留情,簡直像踩死螻蟻般隨意。
張漸已失去耐心,他轉過身眼神一沉:“我說話你聽不見是不是?”
“看來你真想用轉賬記錄送我進去啊。
標哥,要不你送送劉老闆?”
劉老闆頭皮一麻,連聲道:“不用麻煩!不勞亦哥和標哥費心,我這就走,馬上走……”
他當然不傻,整晚喪標盯他的眼神都帶著狠勁。
他現在不僅要趕緊脫身,還得想辦法安撫喪標受損的自尊,否則難保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遭殃的物件。
眼下最快的方法就是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見劉老闆狼狽離去,場子裡忽然爆出一陣掌聲。
這掌聲既像是為張返和武江幾個替二牛出頭的人而響,又像是眾人共同慶賀這次聯手爭得的場面。
不僅是張返,連武江胸中也湧起一股難得的暢快。
就連一向看張返不順眼的鐘文,此時也沉默了下來。
鍾文伸手拉住女兒苗苗:“不早了,我送你回學校。”
雖然對張返的觀感略有改善,但這點好轉遠不足以讓他接受對方成為自己的女婿。
說到底,江湖人終究是江湖人,並非正道。
身為公職人員,鍾文認為自己與這些人註定不會有太多交集。
苗苗卻掙脫了他的手:“我不走。
都說了張返是我男朋友。”
“現在我要和他待一塊兒,他肯定還沒打算走呢,對吧張返?”
鍾文皺眉看著女兒:“剛才不是說清楚了嗎,他只是你僱來應付場面的,不是你真正的男朋友?”
苗苗反而上前挽住了張返的胳膊,抬眼看向父親:“感情這種事誰說得準呢?以前沒感覺,不代表以後不會有。”
“至少現在,我覺得我對亦哥挺有好感的。
亦哥,你願不願意和我試試交往?”
原本正要和武江說話的張返頓住腳步,回頭看向苗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那我該說願意,還是不願意?”
說著,他的目光轉向了鍾文。
鍾文心頭莫名火起,上前兩步瞪著張返:“你為甚麼要一直……”
“停!”
沒等父親說完,苗苗已經擋在了張返身前,迎上鍾文的視線。
“爸,您應該也看得出,從頭到尾都是我在主動,您剛才那番話實在不太合適。
換作是我,是不是該先向人家道個歉?”
鍾文一時語塞。
他本想站在道德立場上,勸張返這樣的人少接近還在校園裡的女孩。
可女兒竟當著眾人的面,坦然承認是自己先追求的張返。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眾目睽睽之下,鍾文若再開口,便成了公然與女兒對立。
他甚至能預想到,若再堅持己見會引發怎樣的局面。
張返不願讓爭執繼續,便看向鍾文說道:“鍾警官,請您明白,作為守法市民,我會恪守本分。”
“您也看得出來,我相貌確實出眾,被人喜歡並不奇怪。
若您想阻止甚麼,關鍵並不在我這裡。
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絕不會主動打擾您的女兒。”
“只是感情的事……誰也難以預料。
有些緣分自然而然到來時,並非人力所能左右。”
張返沒有把話說絕。
經過這一晚的相處,他對眼前的苗苗並無惡感。
即便只是做個朋友,也未嘗不可。
身為穿越者,張返並不排斥與這些或許幫不上大忙、卻屬於故事脈絡中的人物——尤其是美麗的女性——保持往來。
鍾文看向張返,欲言又止,目光掠過苗苗後終究沉默,只對女兒低聲說了一句:“回家再說吧。”
見苗苗毫無回應,他只得獨自轉身離去。
望著鍾文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張返輕輕搖頭,轉向苗苗:“畢竟是你的父親,真不打算緩和一下關係嗎?”
讀過原作的張返清楚,苗苗常作這般打扮來武館鬧騰,多半是為了氣自己的父親。
說到底,她不過是想引起鍾文的注意,渴望更多關懷。
只是沒想到,如今不知是否因自己的出現,這姑娘竟真的叛逆起來。
既是印象不差的女孩,張返不願見她與父親長久僵持。
他想試著推動和解,但能否破冰,終究是父女二人自己的事。
眼看鐘文身影沒入夜場門外夜色中,張返嘴角微揚。
他心知對方必定會守在門口,一直等到他與苗苗一同出現。
這一點,他並未說破。
眼下,他更想借這個機會,與武江坦誠相見。
“既然來了,就坐下喝一杯吧。”
張返抬手示意。
從兩人進門至此,盡在言語周旋,連半杯酒都未沾唇。
此刻總算得閒,正好舉杯緩釋方才的緊繃。
苗苗點頭,望向武江:“武老闆,不請我們喝一杯嗎?”
武江卻含笑將視線轉向張返:“能陪亦哥喝一杯,是我的榮幸。”
說話間,他朝吧檯方向抬手示意:“把我存的酒取來。”
酒保會意,取出一瓶酒與三隻杯子置於托盤,送至卡座。
落座後,武江執瓶斟滿三杯,將其餘兩杯推向苗苗與張返,隨即舉杯面向張返:“來,亦哥,我敬您。”
“自我來到此地第一天,便聽聞這一帶是洪興的場子。
洪興 ,如今香江江湖誰人不曉?能結識亦哥您,實在是機緣難得。”
武江說著,雙手捧杯,恭敬地與年紀明顯輕他許多的張返相碰。
張返指節輕叩杯沿,與武江的酒杯碰出一聲脆響,神情疏淡:“武老闆不必這樣。”
“有本事的人到哪裡都吃香,何苦對我這走江湖的擺低姿態?禮數太周全,反倒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武江擺手笑道:“亦哥這話可不對,我不過做些小本買賣,場面上看著熱鬧罷了,真要論起收益,哪裡及得上您半分?”
兩人正客套間,旁側的苗苗忽然撲哧笑出聲來。
他們同時轉頭,略帶詫異地看向她。
苗苗掩著嘴擺擺手:“對不住對不住,我就是瞧著有趣——您二位年紀差著好些,你來我往說得這般周全,像戲臺上搭詞似的。”
張返與武江皆是一怔,隨即相視苦笑。
武江的目光在張返臉上停了片刻,終究沒開口。
張返轉向苗苗,嘴角噙著淡笑:“你會這麼說,到底是閱歷還淺。”
“等往後踏進社會,有了自己的差事、上司和人脈圈子就明白了——有些時候,周全禮數恰是立身的根本。”
苗苗似懂非懂地“噢”
了一聲,不再接話。
武江這才緩緩道:“說到底,苗苗年紀還小,沒經過多少世事,不懂這些也尋常。”
原本他想借著苗苗這條線攀上鍾文的關係,可張返的出現讓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自己要做的事已然觸了白道的底線,若再得罪社團背景的張返,他個人尚可豁出命去,但身邊這些隨他闖蕩的弟兄們——雖說當初誓約同生共死,可但凡有一線可能,誰不願讓他們活下去?
正因如此,鍾文或者說二牛離開之後,武江便已決意與苗苗保持距離。
就像方才那些道理,他本可以說得比自幼混跡社團的張返更透徹,卻清楚自己絕不能多言。
張返頷首道:“看這丫頭的性子,將來若獨自出來闖蕩,沒人護著怕是少不了吃虧。”
“武老闆,說句實在話——你們若想在香江繼續謀生,不妨考慮與我聯手。”
他選擇將話攤開來說。
對付武江這樣的人,迂迴試探只會令對方加倍戒備,不如徑直亮出底牌。
武江聽罷低笑:“亦哥的意思,是想收我跟你?”
張返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正是。”
“你在此處經營夜場前必定打聽過,這一帶向來是洪興照看的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