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還能怎樣?跪在地上求人家高抬貴手唄!人活一世,臉面固然要緊,但有甚麼比性命更金貴?當初我要是硬撐一口氣,哪來今天威風八面的柯志華?看開點,沒甚麼坎是過不去的。”
柯志華拍了拍山雞的肩膀。
正當山雞幾乎被他這番說辭勸動時,門口悄然出現一道窈窕身影。
山雞眼神一直,頓時將表哥的告誡拋到腦後。
“大嫂!”
他慌忙起身。
柯志 聲也扭頭望去,見到丁瑤立刻低頭致意。
“山雞,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丁瑤眉眼間凝著愁緒,緩步走進來。
山雞左右張望幾下,從理療床上抓起長褲,摸出幾張千元大鈔塞進柯志華手裡。
“表哥,要是睡不著,就去隔壁大衛廳玩兩手吧。”
柯志華接過鈔票,瞪他一眼,湊近耳語:“你自己當心點,怎麼說也是大嫂,鬧得太出格,雷公那邊不好交代。”
說完又朝丁瑤訕訕一笑,攥緊鈔票快步溜了出去。
礙事的人離開,山雞心情頓時明朗。
“大嫂,這麼晚還沒休息?”
丁瑤輕輕蹙眉:“又沒有外人,何必叫得這麼生分。”
“嘿嘿,阿瑤,雷公已經睡下了吧?”
“他早歇下了。
山雞,你看看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丁瑤扶他坐下,取出手帕,眼底盈滿疼惜,仔細為他拭去額角的藥痕。
山雞滿臉掩不住的舒暢,這般溫柔對待,比讓他舒筋活絡十回更教人沉醉。
丁瑤輕輕嘆了口氣。
“他們下手這麼重,分明沒把三聯幫當回事。”
這話正中山雞心頭。
“和聯勝那群 ,簡直是在打雷公的臉!要是大哥肯點頭,我馬上帶人掀了他們的場子!”
“掀場子解決不了問題。”
丁瑤垂下眼簾,露出柔軟的神色。
“我知道你心裡憋著火,這口氣換作誰都咽不下去。
我也想幫你的,只是這次回了臺島,往後恐怕……”
山雞突然愣住。
在丁瑤面前,他絕不能顯得怯懦。
“他身邊守得跟鐵桶似的!只要讓我逮到機會,非斃了他不可!”
見山雞情緒激動,丁瑤順勢接過話。
“雷公需要那份股份。
事情辦成了,你再找洪興那邊談,對幫裡又是大功一件。”
“不能這麼幹。”
山雞難得冷靜下來,搖了搖頭。
“就算事成,兩邊鬧起來,雷公在這裡更難立足了。”
他並非全無思量。
如今退路已斷,三聯幫是他僅剩的倚仗。
若這一步走錯,只怕再無容身之處。
丁瑤眼底掠過一絲遺憾。
“這口氣,你真能忍下去嗎?”
“忍?我怎麼可能忍!”
“那好,我指你一條路。
明天上午九點,水房賴約了他在路環別墅見面。
你提前去候著,見人露面就動手。
我會安排車接應,無論成不成, 後立刻上車。
這筆賬自然會算到水房頭上,和聯勝也尋不到你。”
說著她靠近山雞,氣息拂過他耳畔。
“我不想看你出事,但更不願見你憋屈。”
山雞隻覺得渾身都酥了。
有大嫂這般為他著想,還要甚麼故土兄弟?
“你待我這樣好,我若不敢動手,還算甚麼男人……”
“別這麼說。
你一直是我最看重的人。”
丁瑤掌心輕撫過他臉頰,落下一個淺吻。
山雞心頭邪火驟起,伸手去解她肩帶時,卻被輕輕推開。
“太晚回去雷公會疑心。
等明天事成,我包艘遊艇,夜裡陪你去黑沙灣走走。”
她又在他額間印了印,含笑起身,嫋嫋離去。
那身影烙在山雞腦海裡,燒得他心神恍惚。
此刻他甚麼都顧不上了,滿心只剩丁瑤眼波流轉的模樣。
色字頭上一把刀,可惜山雞不曾醒悟,前路早已註定。
次晨八點半,何耀廣離了酒店,前往赴約。
此行隨護的並非往日貼身之人,而是全員配槍、目光如隼的王建軍小隊。
防彈車隊駛向路環,沿途戒備森嚴。
西提路岔口,距別墅五十米外的樹影裡,一道身影已靜候多時。
高捷駕駛著車輛載著山雞抵達預定地點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丁瑤。
“高捷,山雞在你旁邊嗎?”
“在。”
“和聯勝的人動身了,你們抓緊。
記住,山雞絕不能活著離開。”
“明白。”
高捷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弛,隨即收起電話。
後座的山雞正低頭檢查武器,見狀立刻探身問道:“是不是雷公來電?”
高捷只微微頷首,未發一言。
山雞心中大定——高捷身為雷公的貼身護衛,在三聯幫內能直接調動他的人屈指可數。
如今雷公派他親自駕車護送自己來路環對付何耀廣,無論事成與否,這份功勞必定會記在自己頭上。
車子緩緩停靠路邊顯眼處,再往前便會引起水房賴地盤上看守的注意。
“戴上,人快到了。”
高捷拋來一個黑色頭罩。
山雞接過頭罩利落套上,又將武器別進後腰衣內,不忘回頭叮囑:“記好,我動手之後你馬上接應!”
高捷面無表情地點頭。
待山雞徹底遮住面容,他才抬眼瞥向後視鏡——西堤路北端,何耀廣的車隊已隱隱可見。
無需多言,山雞推門下車,身影一閃便沒入道旁濃密的綠化叢,朝著水房賴別墅區域潛行而去。
五輛轎車整齊停在水房賴宅邸門外。
率先踏出車門的王建軍神情冷峻,揮手示意手下分守防彈車四周,確認環境安全後才護著何耀廣下車。
“軍哥,南邊那輛黑色賓士有點不對勁。”
出身偵察兵的打靶仔一下車便鎖定了路側的異常。
王建軍掃了一眼:“盯住,我先護老闆下車。”
他同時示意幾名安保向何耀廣靠攏,形成一道移動人牆。
南側綠化帶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這細微動靜沒能逃過打靶仔的眼睛。
他點燃香菸深吸一口,藉著飄散的煙霧判斷風向,發現灌木搖動的方向與風向並不一致,眼神驟然銳利。
喀嗒。
保險悄然推開。
何耀廣在眾人簇擁中踏出車廂。
幾乎同時,綠化帶間猛然竄出一道戴黑色頭罩的身影,在距離停車處不足三十米處抬臂舉槍——
砰!砰!
兩聲震響搶先炸開, 來自打靶仔手中那把漆黑的 。
慘叫隨之迸發。
四周安保瞬間拔槍圍成密不透風的屏障,何耀廣透過人縫瞥見倒地掙扎的襲擊者,立即揚聲喝道:“留活口!”
“放心老闆,死不了!”
打靶仔應聲答道,同時示意兩名手下上前拖人。
山雞癱倒在地,劇痛幾乎撕碎意識。
他難以置信地瞪向自己中彈的右臂與碎裂的膝蓋——對方 竟精準到如此地步。
即便僥倖不死,此生也已廢了大半。
求生本能催使他拼命向路面翻滾,嘶聲朝賓士車方向吼叫:“高捷!救我啊!”
引擎轟然咆哮。
高捷猛踩油門,轎車如離弦之箭衝來——
卻在山雞驟然縮緊的瞳孔中毫無減速,反而將油門狠狠踏到底,鋼鐵車頭裹挾著風聲直碾而去。
車身化作一道凌厲的黑影呼嘯而至,只聽一聲沉悶巨響,前保險槓狠狠撞上了山雞的身軀。
那人如斷線風箏般拋飛出去,在柏油路面上翻滾出十幾米遠,恰似棋局中崩落的殘子,沿途拖出一道猩紅血霧。
無人知曉山雞生命最後時刻目睹高捷駕車衝來時究竟作何感想。
連他自己也未能想通,分明兢兢業業為雷公效力,怎會落得如此結局——
砰砰砰!
王建軍瞬間意識到這是滅口行動,厲聲喝令手下齊齊向那輛疾馳的汽車開火。
在車身上綻開朵朵刺目的火花,可惜車速太快,加之車輛經過防彈改裝,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在道路盡頭。
“甚麼情況?”
水房賴別墅內的守衛此時才聞聲趕來,手持武器卻已遲了一步。
何耀廣冷峻的目光掃過這群人,未予理會,轉頭對打靶仔沉聲道:“去確認那個死者的身份。”
當 被拖至面前,面罩揭開的剎那,何耀廣看清山雞面容時臉色驟然陰沉,心中頓時雪亮。
此時別墅內湧出大批和安樂成員,一位梳著分頭、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在眾人簇擁下現身。
來者正是水房現任掌舵人——水房賴。
望著門外全副武裝的和聯勝人馬,水房賴揮手示意手下巡查別墅周邊,排查可能潛伏的 手。
“何先生,這其中必有誤會,很可能是號碼幫設計的局。”
水房賴以為是敵對社團栽贓,何耀廣卻只是擺手打斷。
他面色凝重地召來王建軍,附耳低語數句。
王建軍鄭重點頭,隨即喚來胞弟王建國,兩人簡短商議後,王建國即刻帶領幾名弟兄駕車駛向氹仔方向。
“賴先生,我們進去談吧。”
何耀廣轉身說道,“但醜話說在前頭,在你府邸門前發生這種事,我的人必須保留武裝。”
水房賴只得頷首應允。
隨著庭院大門敞開,兩隊人馬浩浩蕩蕩隨兩位社團領袖步入內廳。
寬敞的客廳裡,水房賴盡顯地主之儀。
待賓主落座奉茶完畢,雙方直奔主題——兩大和字頭社團的合作早已傳遍 ,此刻對話也無需避諱。
滿堂注視下,水房賴率先開口:“你我本出同源,我虛長十幾歲,在 經營日久,便託大叫你聲老弟,何先生不介意吧?”
何耀廣輕置茶盞:“稱謂而已,賴先生隨意。”
水房賴笑道:“在 我喊慣了何先生,還望老弟海涵。”
見何耀廣靜待下文,他繼續道:“昨夜黑仔榮已轉達你的意思。
老弟願與我合作,我很高興。”
“眼下 的疊碼權盡在賴先生掌握。
我就算想找崩牙駒合作,也尋不著人。”
何耀廣直視對方,“所以這次來訪,我帶著十足誠意。”
水房賴點頭,話鋒忽轉:“可老弟的誠意似乎稍欠——讓我的人去你的場子開工,只給三成半抽水,是否太過吝嗇?”
何耀廣淡然一笑:“明人不說暗話。
號碼幫 到如今境地,若我找他們談,恐怕三成抽水就足以讓他們喜出望外了。”
水房賴神色微滯,隨即笑出聲來:“老弟果然爽快。”
如今威利賭廳那頭,有你們和聯勝同洪興兩大字頭牽頭,我敢打包票,崩牙駒為了拉攏你們,三成的抽水必定一口應承。
你開的價碼還算公允,我應了!
賴東昇言罷,雙眼微微眯起,目光投向何耀廣。
和安樂同號碼幫纏鬥這麼多年,眼看就要將對方徹底壓垮。
但賴東昇絕不容許即將獨攬的疊碼權,被這突然插足的外來勢力分去一杯羹。
眼下最緊要的是擊垮號碼幫,待自己騰出手來,再慢慢收拾這些過江龍。
這番道理,何耀廣自然心知肚明。
只是雙方眼下皆無更佳選擇,無論往後如何,當前的合作勢在必行。
“早知賴先生應得這般爽快,昨日初抵此地時,我便該登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