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無下限擋住的。無下限術式會自動攔截所有進入設定範圍的物理攻擊和咒力攻擊,但那一槍不是被攔下來的,它是自己停下來的。
彈頭在空氣中懸停了零點幾秒,然後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垂直掉落在地面上,彈跳了兩下,滾進了牆角的裂縫裡。
五條悟蹲下身,從裂縫裡把那顆彈頭捏了出來。
黃銅外殼,鉛芯,標準的9毫米帕拉貝魯姆彈。他把彈頭舉到月光下轉了轉,表面沒有咒力附著的痕跡,沒有術式刻印,甚至沒有被加工過的特殊紋路。
這就是一顆普普通通的,在任何一家正規槍店都能買到的制式子彈。
一個能用普通子彈打穿無下限術式的人,一個能在六眼完全鎖定的情況下憑空消失的人,一個隨手就能創造出特級咒靈的人。
五條悟把彈頭放進大衣口袋裡,站起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真麻煩。”
窗的那個黑衣男人正站在舊教學樓側面的空地上,虎杖悠仁靠在他身旁的牆上,昏迷不醒。月光照在那張被黑色咒紋覆蓋了一半的臉上,少年的呼吸急促但不紊亂,心跳有力,體溫略高,整體狀態穩定。
“五條先生。”窗的男人微微欠身,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到昏迷的少年:“虎杖悠仁,杉澤二中三年級學生,十六歲。父母情況不明,目前與祖父同住。體能測試資料異常,五十米跑成績三秒以內,握力超過一百五十公斤,沒有咒力檢測記錄。今天晚上的情況,初步判斷為意外接觸特級咒物並誤食。”
“誤食。”五條悟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你管那叫誤食?”
窗的男人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五條悟沒再理他,蹲下身,湊近虎杖的臉。六眼將少年的身體構造一層一層地拆解開來呈現在他的意識中。肌肉纖維的密度,骨骼的微觀結構,神經末梢的分佈方式,內臟器官的排列順序,每一個細節都精密得不像自然進化的產物。
他見過很多人的身體。咒術師的,非咒術師的,咒靈的,甚至天與咒縛那種極限改造的肉體。但虎杖悠仁的身體不在任何一個分類裡,它不是被訓練出來的,不是被咒力強化出來的,甚至不是被天與咒縛詛咒出來的。它是被設計出來的,從基因層面就被精心設計過的。
就像一把刀,在鑄造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它是一把刀。
“這小子的身體,有意思。”五條悟站起來,雙手重新插回口袋,歪著頭看著虎杖沉睡的臉:“能吃下宿儺的手指而不立刻被奪取意識,還能反過來壓制宿儺的靈魂。這種事,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
窗的男人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五條先生,您的意思是,這個少年有成為咒術師的潛質?”
“潛質?”五條悟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嘲諷還是感慨的東西:“你管這叫潛質?一個沒有咒力的普通人,吃了兩面宿儺的手指,不但沒死,沒變成咒靈,反而把那傢伙壓制住了。這不是潛質,這是變態。”
窗的男人不敢接話。
五條悟轉過身,背對著虎杖,仰頭看向夜空。仙台市的天空看不到甚麼星星,城市的燈光把雲層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灰色,和他十一年前在東京看到的沒甚麼區別。
他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那個男人出現在仙台,不是偶然。窗沒有檢測到那兩隻咒靈的存在,也不是偶然。虎杖悠仁恰好在這個時間點接觸到宿儺的手指,更不是偶然。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就像十一年前,那個男人出現在東京大學體育館,當著他們三個人的面捏碎了一個黑色的胎盤,說它會出現在東京的某個角落。就像六年前,那個叫黑死病的特級咒靈在東京的巷子裡被他們遇到,然後被傑用咒靈操術收服。
每一步都踩在關鍵的時間節點上,每一次出現都像是在棋盤上落下一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手都藏著後招。
五條悟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十一年前,那個男人離開之前,最後說了幾句話。他說接下來的這個小傢伙會出現在東京的某個角落,加油吧,努力殺了他,到時候會有獎勵。那時候他們以為他說的是那個胎盤裡的東西,但現在回頭想想,那個男人說話的方式從來都不是直來直去的。
他說的是胎盤,但胎盤孵出來的東西,真的是黑死病嗎?
又或者說,黑死病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目標?
五條悟的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敲了敲,節奏從雜亂變得規律。他的目光從天空收回來,重新落在虎杖悠仁身上。
這個少年,今年十六歲。十一年前,那個男人出現在東京大學的時候,虎杖悠仁大概五歲。
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有甚麼特殊的地方?除非,他的特殊從一出生就註定了。
五條悟的六眼再次掃過虎杖的身體,這一次他不是在看肌肉和骨骼,而是在看更深層的東西。血液的流動,細胞的新陳代謝,還有那個被他壓制在意識深處的,正在緩慢甦醒的古老靈魂。
宿儺的咒力在虎杖體內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一團漆黑到連六眼都無法看透的濃稠物質。那團物質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外擴張,每擴張一分,虎杖體表的黑色咒紋就淡一分。
“他在消化宿儺。”五條悟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壓制,是消化。虎杖悠仁的身體沒有把宿儺的手指當成異物排斥,而是把它當成養分在吸收。宿儺的咒力正在被拆解,重組,融入虎杖自己的生理系統。這個過程很慢,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但方向是確定的。
如果這個少年真的能完全消化兩面宿儺的力量,那他會變成甚麼?一個新的詛咒之王?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擁有人類意識和咒靈力量的怪物?
五條悟忽然明白了那個男人為甚麼出現在這裡。
不是為了宿儺的手指,手指只是一個道具。他是為了虎杖悠仁本身而來,這個少年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就像十一年前他把黑死病送到東京,不是為了製造破壞,而是為了讓夏油傑遇到它,收服它,成為傑手中最強大的戰力之一。每一步都是在佈局,每一顆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那虎杖悠仁這枚棋子,是為誰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