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並非是虎眼狐靈,而是另一隻,全身臃腫,卻長著一張嬰兒臉的龐大怪物。這怪物,幾乎佔滿了整個過道。
要死了嗎?
虎杖內心如此問這自己,死亡來臨的恐懼,卻沒有在他心中掀起半點波瀾。
他現在心中,只有擔心學姐有沒有逃走。
虎杖悠仁靠在牆角,背脊抵著被撞出裂痕的牆面,胸腔裡的心臟跳得像擂鼓。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從那隻堵住走廊的嬰兒臉胖怪物身上移開,又看了一眼身後樓梯口正慢悠悠爬上來的虎眼狐靈。
兩隻。
一隻堵前路,一隻斷後路。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甚麼時候磕破的,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虎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木盒,盒面上的咒紋在黑暗中散發著不祥的暗紫色光芒,一明一暗,像是甚麼東西的心跳。
“呵呵,看起來還真要死了啊。”
虎杖咋了咋嘴,聲音不大,語氣卻出奇地平靜。不是在逞強,也不是在故作鎮定。他是真的覺得,這種被兩隻怪物堵在廢棄教學樓走廊裡的死法,雖然離譜,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井口學姐應該跑掉了。
這樣想著,他伸手掀開了木盒的蓋子。
封印符紙層層疊疊地纏繞著一根紫黑色的長條物,形狀不太規則,像是某種被風乾了的……手指?虎杖沒有細看,也沒有時間去想為甚麼一根手指會被裝在這麼精緻的盒子裡,還用符紙包得嚴嚴實實。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兩個東西追了他一路,從一樓追到二樓,從教室追到走廊,不是為了吃他,而是為了這個東西。
那他就更不能留了。
“既然要死了,這東西也不留給你們。”
虎杖撕開符紙,在兩根怪物同時撲過來的瞬間,把那根乾枯的,散發著濃烈異味的紫黑色長條物塞進了嘴裡,囫圇吞了下去。
吞嚥的瞬間,他的食道像是吞進了一塊燒紅的炭。
那東西順著喉嚨滑下去的軌跡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烙鐵在他體內畫了一條線,從咽喉到胸腔,從胸腔到胃部,一路灼燒,一路撕裂。他的胃袋猛烈地痙攣了一下,然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澎湃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內部撐爆的力量從他身體最深處炸開了。
黑色的紋路從他的指尖開始蔓延,像墨水滴進清水,沿著血管的走向攀上手臂、肩膀、脖頸、臉頰。他的瞳孔從琥珀色變成了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紅,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岩漿在冰層下面流淌。
虎杖抬起頭,那雙已經變了顏色的眼睛看向兩隻正在撲來的怪物。
然後他動了。
不是跑,不是跳,而是轟出去。
他的右手握拳,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朝前方那個嬰兒臉胖怪物的正面揮出了一拳。這一拳的速度快到空氣被壓縮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在走廊狹窄的空間裡炸開一聲爆鳴。
嬰兒臉胖怪物的身體在被擊中的瞬間凹了進去,不是被打穿,而是被整個轟飛。它那臃腫的、佔據了半個走廊的身體像一顆被踢飛的皮球,從走廊的這一頭飛出去,撞穿了三面牆,最終消失在舊教學樓另一側的黑暗中。
磚石碎裂的聲音在整棟樓裡迴盪,像是甚麼龐然大物正在坍塌。
虎杖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了一眼那面被打穿的牆壁,嘴角扯出一個不太相信的笑。
“這……”
他的話沒說完。大腦裡忽然湧入了一股不屬於他的意識,像無數條冰冷的蛇從腦幹深處鑽出來,向每一個神經末梢蔓延。那意識帶著一種古老的、原始的、完全不講道理的狂暴,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在同一瞬間醒來,要把所有積壓的力量一次性釋放。
虎杖單膝跪了下去,雙手撐著地面,額頭上青筋暴起。
“這甚麼玩意……”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隻虎眼狐靈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銀白色的身影從樓梯口躥出,四隻虎眼在黑暗中亮得像四盞小燈籠,利爪撕開空氣,直奔虎杖的後頸。
然後虎杖的手抓住了它。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那隻手像是自己長了眼睛一樣,從側面探出,五指精準地扣住了狐靈的後頸皮,力道大得像是一臺液壓機。虎眼狐靈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住,前爪距離虎杖的脖子只有不到十厘米,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虎杖站起來,提著那隻還在掙扎的狐靈,轉過身。
他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那個陽光少年的模樣了。黑色的咒紋覆蓋了整張臉,從額角蔓延到下頜,像是某種古老的刺青。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不屬於十四歲少年的冷漠與蔑視
這不是虎杖悠仁。
至少不完全是。
“小鬼,你這身體……”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虎杖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沙啞和倦怠,像是在棺材裡躺了太久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還挺能裝的。”
虎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像是被分成了兩個房間。一個房間裡是他自己,十四歲的初中生,剛剛吞了一根不知道是甚麼的乾屍手指,現在整個人都不好了。另一個房間裡關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光是存在就讓他覺得脊背發涼的東西。
那個東西正在笑。
不是那種友好的,溫暖的笑,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原始的,像是一個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獵食者在打量獵物時的笑。
“你是誰?”虎杖在心裡問。
“你剛吞了我的手指,不知道我是誰?”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一句讓虎杖整個人都愣住的話。
“我叫兩面宿儺。是千年前橫行於世的詛咒之王。”
虎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含義,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就傳來了新的腳步聲。不是怪物的,怪物的腳步比他沉重得多。這腳步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節奏,像是有人在自家後花園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