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蠕動,也不是重新聚合,而是昇華。那些大大小小的碎塊在同一瞬間轉化為一種墨綠色的氣體,就像乾冰遇到常溫時直接從固態變成氣態一樣,無聲無息,卻快到讓人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墨綠色的氣體從地上翻湧而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團不斷翻騰的濃霧,濃霧的形狀在幾秒內從混沌變得清晰,先是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然後填上細節,面板,頭髮,五官,衣紋。
黑死病重新站在了他們面前。
和剛才一模一樣。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面板,灰白微卷的頭髮,猩紅色的眼瞳,黑色的便裝,連衣領上那道細微的褶皺都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連站的位置都和剛才分毫不差,鞋子踩在巷子中央那條最寬的水泥裂縫上,姿態隨意而放鬆。
他看起來毫髮無傷。
五條悟的六眼在他重新凝聚的瞬間就捕捉到了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事實。這傢伙體內的咒力總量,沒有任何減少。蒼的直接命中,兩道咒力射線的貫穿傷害,這些足以將一隻普通特級咒靈打到重傷的攻擊,在這個傢伙身上的效果約等於零。
“人類還真是……”黑死病開口了。他的聲音和剛才一樣平淡,沒有起伏,沒有溫度,但在這句話的末尾,那個停頓裡,幾人都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在嘆息的東西。
“……一點都不講武德啊。”
巷子裡再度陷入沉默。
五條悟看著眼前這個連眉毛都沒皺一下的咒靈,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剛才他們的那輪攻擊,與其說是被黑死病擋下來了,不如說是被他無視了。
就像是往海里扔了一塊石頭,海不會擋,它只是合上,然後繼續做海。
“為甚麼不試著談談呢,打架很累的。”
喪氣的話,顯然,黑死病不是那種喜歡戰鬥的咒靈。他現在之所以出現,完全是因為他想早點結束糟心的任務,然後去玩遊戲。
嗯,是的,玩遊戲。
黑死病之所以能當一群混混的頭,單純是因為他沒錢,只能去問那些常年混跡在遊戲廳的人要錢。
“為甚麼不試著談談呢,打架很累的。不行你們給我點錢,想知道甚麼都可以,嗯,這應該是你們人類之中所說的交易。”
黑死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張蒼白到近乎病態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屬於活物的表情,厭倦。不是對眼前這幾個人的厭倦,而是對整個需要動手這件事本身的厭倦。
他甚至還抬起手拍了拍自己黑色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敷衍得像是剛從一張不太舒服的沙發上站起來。
“甚麼意思?”夏油傑盯著他,細長的眼睛裡戒備不減,但語調已經從戰鬥狀態的緊繃轉為了試探性的平穩:“你不是來破壞的?”
“我看起來很像那種喜歡破壞的傢伙嗎?”黑死病有點無力地開口,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半耷拉著,配上他那一頭灰白微卷的亂髮和病懨懨的氣質,如果忽略掉剛才他原地復活的事實,這副模樣簡直像是一個連續加了三天班然後被告知週末還要出勤的社畜。
夏油傑沉默了大概兩秒。這兩秒裡,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眼前的這個咒靈,擁有特級水準的咒力,擁有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擁有能在幾秒內讓普通人器官衰竭的疾病領域,但他從頭到尾沒有主動發起過任何一次攻擊。五條悟打他,他不躲。
夜蛾正道的傀儡射線貫穿他,他不擋。他站在這條巷子裡,說了很多聽起來沒甚麼幹勁的話,字裡行間都透著一個意思,他不想打。
一個不想打架的特級咒靈這件事本身就夠荒謬了,但更荒謬的是,這個特級咒靈是被一個神秘人“創造”出來的。如果那個創造者的目的是對咒術界造成破壞,那他完全可以把黑死病設計成一臺沒有思維的殺戮機器,而不是一個會抱怨打架很累的頹廢青年。
那麼,創造者的目的到底是甚麼?或者說,這個叫黑死病的咒靈,他自身的目的是甚麼?
“你剛才說,你只是想要錢?”夏油傑忽然開口,目光平靜地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睛。他的語氣不再是質問,而是一種近乎談判桌上的平和,像是在問一個坐在對面的人今天中午想吃甚麼。
黑死病沉默了一下。這個沉默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對於一個咒靈來說,這一秒的猶豫本身就是一種資訊,他有需求,而且這個需求不太想說出口。
“……是的。”他最終還是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低沉了一點,像是承認了甚麼不太光彩的事情。
“要錢幹甚麼?”
黑死病的眼神飄了一下。不是那種心虛的飄,而是那種,一個成年人在被問到“你週末在家幹甚麼”的時候,猶豫要不要承認自己看了一整天動畫片的那種飄。他蒼白的嘴唇動了兩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四個人全部愣住的話。
“打遊戲。”
巷子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五條悟最先反應過來,他噗的一聲笑出了聲,不是嘲諷的那種笑,而是真的被逗樂了。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銀色的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晃了晃,蒼藍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你說甚麼?打遊戲?你一個特級咒靈,收了一幫小混混當小弟,就是為了跟他們要錢去打遊戲?”
“他們不是我收的小弟。”黑死病的語氣居然帶了一絲微妙的委屈:“是他們自己要叫我老大的。我只是在遊戲廳認識他們的,然後他們就一直跟著我,說我很厲害,問我能不能罩著他們。我說隨便,他們就當真了。”
夏油傑和夜蛾正道對視了一眼,夜蛾正道的表情已經不能用複雜來形容了,那張本來就方正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我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的茫然。他手裡還捏著傀儡咒術的結印,但手指已經不自覺地鬆開了大半,像是在戰場上端起了槍卻發現對面不是敵軍而是送外賣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夏油傑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校準:“你沒有主動攻擊過任何人?包括這些混混剛才說的那些被你教訓過的人?”
“攻擊?”黑死病歪了歪頭,思考了一下:“如果你是說我有沒有殺死他們,沒有。我頂多讓他們感冒發燒躺幾天。他們太吵了,影響我打遊戲的心情。至於其他的……”他抬起手,在空中劃了一圈,那些墨綠色的病原體虛影隨著他的手勢緩緩退散了一些,空氣中的腥甜味也淡了幾分:“我沒有興趣。殺人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人類對疾病的恐懼是源源不斷的,不需要我自己去製造新的恐懼來維持咒力。我只要存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