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家入硝子已經蹲在那個青灰色面板的混混身邊,兩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她的表情在幾秒之內從輕鬆變成了凝重:“脈搏一百四,體溫至少三十九度以上,頸部淋巴腫大,皮下有出血點。發病速度太快了,從出現症狀到現在不到一分鐘。”
“甚麼病?”
“不知道。”硝子鬆開手,從小腿上綁著的醫療包裡抽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動作麻利得像是做過一千次。她掰開那個混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應,又檢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紅疹分佈,眉頭越皺越緊:“症狀像是鼠疫和出血熱的混合體,但發病速度和傳染性遠遠超過正常水平。這幾個人的免疫系統在幾秒鐘內就被擊穿了。”
“傳染性?”夏油傑立刻後退了一步,右手已經抬起來,掌心凝聚出一團咒力,準備隨時召出咒靈來隔離。
“不用擔心我們。”硝子站起來,把手套摘下翻面扔在地上。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煙糖叼在嘴裡,火光在昏暗的巷子裡閃了一下又滅了:“這是咒力引發的症狀,不是真正的病原體。他用咒力模擬了疾病的病理過程,直接作用於人體的生理系統。對普通人是致死級別的,但我們的咒力護盾應該能擋住。”
“應該?”五條悟還拎著那個黃毛,偏頭看了硝子一眼。
“我沒見過這種攻擊方式,不能百分百確定。”硝子吐出一口白霧,看著地上幾個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混混:“但這幾個再拖下去真的會死。”
她的話音剛落,巷子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不急不緩,踩在潮溼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種細微的,黏膩的聲響,像是鞋底沾了甚麼不太乾淨的東西。巷子裡的空氣隨著那腳步聲的接近,開始發生一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變冷,也不是變熱,而是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進一團看不見的棉花,胸口發悶,喉嚨發癢,鼻腔裡泛起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
那是一種不該出現在這個季節、這個地點的氣味。不是垃圾的腐臭,不是下水道的黴味,而是更古老的,更遙遠的,在人類的歷史上刻下過無數道傷疤的味道。
腐爛的黑麵包,堆積如山的屍體,被石灰覆蓋的萬人坑,在歐洲大陸上緩慢爬行的、無人能擋的死亡。
黑死病來了。
他從巷子盡頭的黑暗中走出來,身量不算特別高,但站在那裡的姿態卻讓人產生一種他在俯視一切的錯覺。他的面板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色,像是從未被陽光照射過,上面蜿蜒著幾道極細的黑色血管紋路,從領口蔓延到下頜,又消失在耳後。
頭髮微卷,散亂地垂在額前,顏色是灰白的,不是老年人的那種銀灰,而是一種透著死氣的、枯敗的灰,像是秋末被霜打過的枯草。他的五官稱得上俊美,但這種俊美本身就像一個精心包裝的陷阱。
好看,但絕不健康,帶著長期臥病或深居簡出之人特有的脆弱感,彷彿一陣大風就能把他吹散。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便裝,款式普通,但在他身上卻像是某種不祥的制服。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猩紅色的,不是五條悟六眼那種發光的藍,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紅,像是凝固的血塊被碾碎了溶進虹膜裡。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屬於活物的溫度,也沒有咒靈常見的那種混亂的瘋狂。它們很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這個人已經見過了一切,見過瘟疫如何從一個村莊蔓延到一個大陸,見過母親抱著死去的孩子尖叫到失聲,見過成堆的屍體被馬車拉到城外的焚化坑裡像垃圾一樣傾倒,然後覺得,都不重要。
巷子裡的空氣在他的影響下呈現出一種只有在咒術視角下才能看見的墨綠色濾鏡。以他為中心,空氣中凝聚的病原體虛影如同無數細小的螢火蟲在空中游動,忽明忽暗,升騰翻湧。
普通人如果在這裡多站一會兒,大概會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發燒,咳嗽,然後在幾個小時內器官衰竭而死。
五條悟鬆開了黃毛,任由黃毛摔在地上。
“還真是你們,主人說的看起來沒錯了。”男子開口,卻是帶著預料之中的肯定,隨著開口,他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小混混:“嗯,沒想到隨手的一步閒棋,倒是起了大作用。”
黑死病的語氣之中,沒有半點對於生命的尊重,雖然他確實是一個咒靈,但四人聽到這話也是齊齊眼神一凝。
“這種對於生命的漠視,雖然說這幾個小混混死了也是死有餘辜。”五條悟把墨鏡往上一推,那雙蒼藍色的六眼在昏暗的巷子裡亮得驚人,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你這傢伙,當著我們的面說這種話,是不是有點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黑死病微微偏頭,那雙猩紅的眼睛轉向五條悟,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沒有生氣,沒有反駁,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銀髮少年,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回答。
“放在眼裡?”他的語氣是真誠的困惑,不是嘲諷,不是挑釁,是真的在問:“為甚麼要把你們放在眼裡?你們四個在我的評估裡,只有這個白毛勉強算得上威脅。剩下兩個,一個還在依賴咒靈作戰的階段,一個已經過了巔峰期的中年人,再加上一個反轉術式的使用者,她甚至連攻擊性術式都沒有。”
他每說一句,對應的人臉色就難看一分;“從資源最優配置的角度來講,我應該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至於他們,不值得佔用我的認知資源。”
巷子裡安靜了一秒。
夜蛾正道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過了巔峰期的中年人,這八個字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痛點。他才三十多歲,咒術師的巔峰期明明可以持續到五十歲,但在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傢伙嘴裡,他已經是個過氣的人了。
“有意思。”五條悟非但沒有被激怒,反而笑出了聲。他是真的覺得有趣,不是裝出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