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何雨柱在她對面坐下,神情專注,“來調研甚麼?”
“主要是瞭解基層醫療單位的現狀、人員構成和技術水平。”
蘇青禾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帶隊的是衛生局一位新上任的副局長,姓梁,以前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心內科主任,前些年也被下放過,最近剛恢復工作。”
何雨柱敏銳地捕捉到了妻子語氣中的異樣:“這位梁副局長,認識你?”
蘇青禾唇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帶著點追憶,也帶著點唏噓:“何止認識。他是我在蘇聯留學時的學長,比我高几屆,當年在列寧格勒,我們在一次留學生聯誼會上見過,他還就一個心血管病例和我討論過。他的專業功底很紮實,沒想到……”
沒想到世事浮沉,當年意氣風發的醫學驕子,也經歷了多年的坎坷,如今又在新的崗位上重逢。
“他認出你了?”何雨柱問。
“嗯。”
蘇青禾點頭,“他看到醫務室人員名單時就很驚訝,實地看到我,更是感慨萬千。調研結束後,他特意留下來,和我單獨談了談。”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何安在院子裡和小石子較勁的咕噥聲隱隱傳來。
“他問我,”
蘇青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被觸碰到內心最深處的柔軟,“還想不想回臨床,回大醫院?他說,市第一人民醫院,甚至剛恢復籌建不久的市心血管疾病研究所,都極度缺乏我這樣有留蘇背景、基礎紮實又相對年輕的技術骨幹。他……他問我,願不願意過去。”
說完這番話,蘇青禾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又像是投入了一顆期待迴音的石子,目光灼灼地看向何雨柱。
何雨柱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理解妻子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種被壓抑太久的火山,終於看到了噴發的可能。
蘇青禾的才華,絕不應該被埋沒在一個小小的廠醫務室。
她的舞臺,應該在更廣闊的天空,面對更復雜的病例,拯救更多的生命,實現更大的價值。
他同樣清楚,這個機會對於蘇青禾而言,意味著甚麼。
不僅僅是專業上的回歸,更是她個人價值被時代重新承認的標誌。
這關乎她的信念、她的驕傲、她作為醫者的靈魂。
然而,擔憂也隨之而來。
大醫院,尤其是市一級的重點醫院,人際關係複雜,派系林立,剛剛結束動盪,百廢待興,其中的暗流湧動恐怕比軋鋼廠有過之而無不及。
蘇青禾性格沉靜內斂,雖堅韌卻並不擅長鑽營,她能否適應那種環境?
而且,一旦進入那樣的核心機構,勢必會捲入更高階別的視線,未來的風險與機遇並存。
再者,從家庭角度考慮,如果蘇青禾調入市裡醫院,工作必然更加繁忙,加班、值班會是家常便飯。
兩個孩子尚且年幼,何雨柱自己工作也千頭萬緒,家庭的重擔是否會失衡?
所有這些念頭,在何雨柱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
他看著妻子眼中那簇壓抑不住的、名為“渴望”的火焰,那是在十年晦暗歲月裡都不曾熄滅的光亮。
他想起她深夜冒險外出救治傷者時的決絕,想起她在靈泉空間看到父母安好時淚流滿面的脆弱與堅強,想起她多年來對這個家無怨無悔的付出和支援。
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去。”
何雨柱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如同磐石落地,“青禾,這是你的機會,也是你應得的。你應該回去,回到屬於你的手術檯和病房前。”
蘇青禾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沒想到丈夫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支援她。
她預想過他的擔憂,他的權衡,卻沒想到他給出的,是如此毫不猶豫的肯定。
“可是……”
她聲音有些哽咽,“家裡,孩子們……”
“家裡有我。”
何雨柱打斷她,語氣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爸媽現在身體硬朗,能幫忙照看。曉曉大了,懂事了不少。安安雖然皮,但也不是離不了孃的時候。後勤處這邊,局面已經穩住,我能調配開時間。你放心去追求你的事業。”
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握住她微微發涼的手:“你的醫術,不該被埋沒。這些年,委屈你了。現在天亮了,是該讓你這棵梧桐樹,重新招引鳳凰,施展抱負的時候了。”
淚水終於忍不住從蘇青禾眼角滑落。
這不是悲傷的淚,是喜悅,是釋然,是被理解的感動。
她反手緊緊握住丈夫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的日子,蘇青禾在何雨柱的全力支援下,與梁副局長推薦的市第一人民醫院取得了聯絡,並參加了由醫院和研究所聯合組織的專家面試考核。
考核在一個週六的上午進行。
何雨柱親自騎車送她到醫院門口,看著妻子穿著那身熨帖的、許久未上身的深色職業裝,拎著裝有她多年整理的醫學筆記和俄文文獻摘要的公文包,步伐沉穩地走進那棟象徵著這座城市醫療最高水平之一的白色大樓,他的心中充滿了驕傲與期待。
他知道,裡面的考核,對於脫離臨床一線多年的蘇青禾而言,絕不會輕鬆。
但他更相信妻子的實力與底蘊。
那些年,即使在最艱難的境況下,她也從未停止過學習和鑽研,家中那些厚厚的俄文醫學書籍,是她永不褪色的精神家園。
果然,當蘇青禾下午從醫院走出來時,雖然面帶倦容,但眉宇間那份自信與從容,比進去時更加耀眼。
“怎麼樣?”何雨柱迎上前,接過她的公文包。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眼中光華流轉:“幾個案例分析和理論問答都還好,主要是考察基礎和對前沿動態的瞭解。最後……他們給了我一個模擬急救場景,是一位伴有複雜心血管病史的老年患者突發室顫。”
何雨柱心一提:“你處理了?”
“嗯。”
蘇青禾點點頭,語氣恢復了醫者的冷靜,“流程、用藥、器械選擇,應該都符合規範。幾位在場的主任後來私下交流,似乎……還算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