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拔高了事情的層面,沒有侷限於個人恩怨。
“哦?甚麼事?你說。”馬書記放下檔案,身體微微前傾。
何雨柱將口袋裡那封匿名信拿出來,雙手放到馬書記面前,然後言簡意賅地將蘇青禾家庭背景,以及目前廠裡出現針對她的大字報和匿名信的情況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但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馬書記,蘇青禾醫生的醫術和責任心,您是瞭解的,廠裡很多工人同志都受益於她的治療。現在外面風氣是有些激進,但我們軋鋼廠是生產單位,保障工人健康是頭等大事。如果因為一些莫須有的家庭出身問題,就衝擊像蘇醫生這樣的業務骨幹,影響了醫務室的正常運轉,甚至寒了那些真心為國家做事的知識分子的心,恐怕……對廠裡的生產和穩定,都不是好事。”
馬書記拿起那封拼貼的匿名信,看著上面刺眼的字句,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風氣如此啊……小何,你的擔憂,我明白。蘇醫生是個好同志,她父母的情況,組織上也是清楚的,都是正經的教育工作者,不是甚麼歷史不清白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何雨柱:“但是,現在外面壓力很大,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廠裡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何雨柱心中一緊,但面上依舊沉穩:“馬書記,我理解廠裡的難處。我只是覺得,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分清主次,保護生產力,保護真正有用的人才。軋鋼廠幾千工人等著看病,醫務室亂不得。”
他點到即止,沒有再多說。
馬書記又沉吟了片刻,最終彷彿下定了決心,他將那封匿名信揉成一團,扔進了腳下的廢紙簍:“亂彈琴!這種藏頭露尾的東西,也能作數?”
他看向何雨柱,語氣嚴肅了幾分:“何雨柱同志,你回去告訴蘇青禾同志,讓她安心工作,不要受這些干擾!廠黨委是瞭解她的,信任她的!至於廠裡那些歪風邪氣,我會在適當的場合強調,運動要搞,但生產不能停,醫務保障更不能亂!任何人沒有確鑿證據,不得隨意衝擊醫務部門,干擾醫務人員工作!”
有了馬書記這句表態,至少在軋鋼廠內部,針對蘇青禾的明槍暫時應該能擋回去了。
這就是何雨柱想要的結果。
他不需要馬書記完全壓住所有聲音,那不可能,他只需要一個來自高層的、明確的“保護”態度,就足以讓很多蠢蠢欲動的人掂量掂量。
“謝謝馬書記!我代表蘇青禾,謝謝組織的信任!”何雨柱誠懇地說道。
離開馬書記辦公室,何雨柱並沒有感到輕鬆。
廠內的威脅暫時緩解,但蘇青禾父母那邊的危機,可能才剛剛開始。
大學和中學,向來是這類風暴的中心。
他必須未雨綢繆。
他沒有回家,而是繞道去了王廣福家。
如今的黑市幾乎絕跡,但王廣福經營糧店多年,三教九流的關係網還在,訊息靈通。
見到王廣福,何雨柱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塞過去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幾塊壓縮餅乾和一小包白糖——這在當下已是極重的禮物。
“王叔,麻煩您個事,”
何雨柱低聲道,“幫我打聽一下師範大學和附屬中學那邊,最近有沒有甚麼……特別的風聲,尤其是針對老教師方面的。我岳父岳母在那邊工作,心裡不踏實。”
王廣福掂量了一下布包的分量,又看了看何雨柱凝重的臉色,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柱子,你放心,王叔明白。有訊息,我讓家裡小子去給你遞個信兒。”
安排完這件事,何雨柱才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回到紗絡衚衕。
小院裡,氣氛安寧。
何曉在文雪琴的看護下,在院中蹣跚學步,發出咯咯的笑聲。
蘇青禾坐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針線,卻有些心不在焉,不時抬頭望向院門。
看到何雨柱回來,她立刻站起身,眼中的擔憂清晰可見。
何雨柱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沒事了,廠裡那邊,我跟馬書記彙報過了,他表了態,讓你安心工作。”
蘇青禾鬆了口氣,但眉頭仍未舒展:“那我爸媽那邊……”
“我也託王叔去打聽了,”何雨柱低聲道,“暫時還沒訊息。不過你放心,岳父岳母為人清正,執教多年,學生遍佈天下,不會有大事的。”
這話既是安慰蘇青禾,也是安慰自己。
但在這種浪潮下,清正與否,有時並不能成為護身符。
晚飯後,何雨柱以出去走走為由,獨自一人來到了離小院不遠的一條僻靜衚衕。
他看似隨意地踱著步,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在一個拐角的陰影裡,他看到了一個蹲在地上、看似無所事事的年輕身影。
那是張建軍。
何雨柱走過去,也蹲了下來,彷彿在看地上的螞蟻。
“怎麼樣?”何雨柱低聲問。
張建軍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柱子,按你說的,我留意了。易中海這幾天跟印刷廠那邊的幾個人走得挺近,其中有一個,好像跟你上次說的,在醫務室貼大字報那夥人裡的一個,是表親。”
何雨柱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有易中海的黑手!
這老東西,在食堂挑釁不成,轉而用這種陰毒的手段,想從蘇青禾這裡開啟缺口,報復自己。
“還有,”張建軍繼續道,“我聽到點風聲,附中那邊……好像已經不太平了,有幾個老教師被停了課,在家裡寫檢查。你岳父岳母……名字好像也被提過。”
何雨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最壞的情況,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我知道了,建軍,謝了。”
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塞過去一小卷用油紙包著的肉乾,“自己小心點,最近別再主動打聽甚麼了,保護好自己。”
張建軍默默接過,點了點頭,身形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回到小院,何雨柱站在院中,望著蘇青禾房間裡透出的、帶著憂慮的燈光,心情沉重如鉛。
廠內的威脅暫時壓制,易中海的黑手也已確認,但蘇青禾父母那邊的危機,卻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他能透過馬書記影響軋鋼廠,卻很難將手伸到學校和更上層的社會層面。
他能做的準備似乎都做了,託人打聽訊息,暗中確認敵人,安撫家人……但在時代的巨輪面前,個人的努力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
他原本以為,憑藉先知先覺和靈泉空間,至少能護住身邊這一方小小天地。
然而,風暴的餘波,依舊無可避免地侵襲而來,並且,直指他最為珍視的家人。
下一步,該怎麼辦?
如果岳父岳母真的被捲入旋渦,他該如何應對?
如何才能在那滔天洪流中,為他們在絕壁上鑿出一線生機?
何雨柱抬頭,望著被城市燈火映照得昏紅、不見星辰的夜空,深深地、無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躁動與不安,彷彿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