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滑出來的,是一張摺疊起來的、散發著新鮮油墨氣息的報紙。
展開一看,是今天出版的《北京日報》。在並不起眼的中縫位置,赫然刊登著一則宣告,措辭冰冷而決絕:
“本人婁振華,因與女兒婁曉娥在思想立場、人生道路等原則問題上存在嚴重分歧,經多次教育無效,已無法維持正常父女關係。為劃清界限,本人特此登報宣告,自即日起,與婁曉娥脫離父女關係,今後其一切言行均與本人無關。特此宣告。 婁振華 一九六五年X月X日”**
白紙黑字,寥寥數語,卻像一把無形的刀,斬斷了血脈親緣,也將一個父親最後的溫情與不捨,徹底掩埋在那冰冷的“原則問題”四字之下。
何雨柱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將報紙放在一邊,伸手探入信封,摸出了裡面的其他東西。
是兩串鑰匙,和幾張存單。
鑰匙是老式的黃銅鑰匙,一串看起來像是某個院落的門鑰,另一串則更精巧些,似乎對應著箱櫃之類。
存單是中國人民銀行開出的,上面的數額對於普通人家來說,堪稱鉅款。
一張寫的是許大茂的名字,數額較大;
另一張寫的竟是“何雨柱”的名字,數額稍小,但也足夠一個普通家庭數年的嚼用。
存單背面,用極細的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照拂小女,聊表謝忱,振華頓首。”
除此之外,再無隻言片語。
沒有訴說離別的痛苦,沒有安排細節的囑託,只有這冰冷的宣告、象徵財富的存單和不知用途的鑰匙,以及那行隱藏在存單背後、幾乎微不可查的懇求。
這就是婁半城的風格。
果決,狠辣,善於斷尾,也懂得在最後時刻,用最實際的方式,為自己在乎的人鋪路,並將他認為值得投資的人,更緊密地捆綁上這輛已然失控的戰車。
何雨柱拿起那張寫著自已名字的存單,指尖在“振華頓首”四個字上輕輕劃過。
這筆錢,是謝禮,是封口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無法明言的責任。
婁半城將這部分“財”和他最放不下的“人”,一起打包,塞到了他的手上。
那麼,那兩串鑰匙……何雨柱的目光落在它們上面。
給許大茂的“小院”,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串呢?
他正思忖間,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帶著特定節奏的鳥鳴聲——這是他與許大茂約好的暗號。
何雨柱迅速將報紙、存單和鑰匙收回信封,塞進懷裡,起身走了出去。
許大茂果然躲在院牆根的陰影裡,臉色蒼白,眼神裡交織著後怕、慶幸和一種撿了條命般的虛脫感。
“看……看到了?”他聲音沙啞地問。
何雨柱點了點頭,將他引到院角背風處:“宣告登了。東西也收到了。”
“他……他真的走了。”
許大茂嚥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天沒亮的時候,福伯偷偷來送的信兒,人已經上火車了,具體去哪,沒敢說。就留下了報紙,還有……還有鑰匙和錢。”
他手裡也緊緊攥著一個類似的牛皮紙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給你的院子,在哪兒?”何雨柱問。
“帽兒衚衕,一個獨門小院,不大,但挺僻靜。”
許大茂低聲道,“還有一筆錢……柱子哥,我……我不敢去住啊!”
他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這節骨眼上,我要是突然搬進一個新院子,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有問題嗎?還是在四合院裡跟大夥兒擠著,更……更安全點。”
這倒是實話。
在風雨欲來的當下,低調、從眾,才是最好的保護色。
許大茂這點小聰明還是有的。
“那就先放著。”何雨柱認可了他的決定,“那另一串鑰匙是?”
“哦,對,”
許大茂像是才想起來,連忙道,“福伯說,那是……是婁家老宅書房裡幾個帶鎖櫃子和一個地窖的鑰匙。老爺子走得急,有些……有些老物件,笨重,帶不走,也……也不好處理。他說……他說留給柱子哥您,算是……算是感謝您之前的點撥,任憑您處置。”
許大茂說得含糊其辭,但何雨柱瞬間就明白了。
婁半城這是將自家老宅裡那些無法帶走、又容易惹禍上身的“浮財”——很可能是古董字畫、珍玩玉器之類——當作最後的“遺贈”,也是最後的“麻煩”,一併甩給了他何雨柱!
帶不走,是實情。
不好處理,更是實情。
在眼下的氛圍裡,這些東西放在誰家,都是足以抄家批鬥的罪證。
婁半城自已無法帶走,也不敢隨意譭棄(或許還有一絲對這些承載著家族記憶和文化的物件的不捨),索性做個順水人情,送給他何雨柱。
是福是禍,就看他的本事和運氣了。
這份“厚禮”,可真是燙手啊!
何雨柱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動聲色:“知道了。你回去吧,最近安分點,該上班上班,該帶孩了帶孩了。如果有人問起婁家的事,特別是那則宣告,你知道該怎麼說。”
“知道,知道!”
許大茂連連點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就說……我也是被矇蔽的,看到宣告才恍然大悟,堅決擁護婁振華……不,堅決擁護組織與他劃清界限!曉娥那邊……我也會看好她,不讓她亂說話。”
他現在是徹底被綁在了何雨柱指出的這條路上,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看著許大茂佝僂著背,鬼鬼祟祟溜回四合院的背影,何雨柱站在院中,久久未動。
春風捲著沙塵,撲打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土腥氣。
他懷裡那個牛皮紙信封,沉甸甸地硌在胸口。
婁半城這招“金蟬脫殼”,算是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
他自已遠走高飛,將國內的麻煩儘可能切割乾淨,給女兒女婿留下了明面上的生路和暗地裡的財富,同時,也將最大的一個“寶藏”兼“炸藥包”,甩給了自已。
接下來,就該他何雨柱出手了。
那些留在婁家老宅的“老物件”,必須儘快處理!絕不能留到天亮!
是夜,月黑風高。
濃墨般的夜色吞噬了四九城,連偶爾的犬吠都顯得有氣無力。
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安寢,整個城市陷入一片死寂。
何雨柱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身旁的蘇青禾呼吸均勻,已然熟睡。
他動作輕柔地穿上一身深藍色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舊工裝,腳上套著軟底布鞋。
他沒有走院門,而是來到後院牆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