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悄無聲息地滲進來的。
先是早晚的風變得刺骨,接著是呵氣成霜,再到後來,連正午的陽光都失去了溫度,慘白地照在紅星軋鋼廠高聳的煙囪和冰冷的水泥地上,帶不來一絲暖意。
但這物理上的寒冷,遠不及人們心頭的寒意。
一九五九年的冬天,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宣告了三年困難時期最嚴峻階段的降臨。
報紙上的口號依舊響亮,“人定勝天”、“節約度荒”,但現實中,飢餓的陰影已經籠罩了四九城的每一條衚衕,每一個院落。
糧店門口排起的長隊越來越早,越來越沉默。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焦灼的麻木,緊緊攥著手裡那點越來越珍貴的糧票和副食本,眼睛死死盯著櫃檯後那日漸稀疏的糧食口袋和見底的油桶。
限量供應,一次又一次地削減。
粗糧的比例越來越高,那點可憐的白麵、大米成了櫥窗裡的擺設,尋常人家輕易見不到了。
蔬菜更是成了奢侈品,菜站門口常常掛出“今日無菜”的木牌,空蕩的菜窖裡只剩下些乾癟的土豆和發芽的洋蔥。
街面上的人們,臉上普遍帶著菜色,腳步虛浮。
棉襖顯得空蕩蕩的,一陣風就能吹倒幾個。
浮腫病開始悄悄蔓延,先是腳踝,然後是腿,最後是臉,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學校裡,課堂上的朗讀聲有氣無力,操場上的奔跑嬉鬧幾乎絕跡。
孩子們最大的願望,從一顆水果糖,變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能填飽肚子的窩頭。
哀鴻遍野,或許談不上,但一種無聲的、持續的煎熬,確確實實地扼住了這座古老都城的咽喉。
相比之下,紅星軋鋼廠,尤其是其食堂系統,竟成了這片饑饉土地上一個小小的、令人羨慕的“綠洲”。
這得益於何雨柱。
他主導的“速食麵”專案,在上級的大力支援和李懷德的全力推動下,已迅速從一個試驗車間,擴充套件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食品加工車間”。
雖然原料供應同樣緊張,但憑藉計劃內的調撥和何雨柱千方百計“深挖潛力”,生產線始終沒有完全停擺。
一箱箱“紅星”牌速食麵,不僅部分緩解了本廠工人,尤其是一線重體力工種和加班人員的伙食壓力,更因其耐儲存、便攜帶的特性,成為了廠裡對外協調關係、甚至完成某些特殊任務的“硬通貨”和“秘密武器”。
出口創匯的談判仍在緊張進行,但國內訂單,尤其是來自某些特殊部門的訂單,已經穩定下來,帶來了寶貴的資金和一定程度上的政策傾斜。
這使得軋鋼廠在分配本就緊張的糧食定額時,擁有了一絲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迴旋餘地。
何雨柱嚴格執行著李懷德的指示,將這部分“迴旋”來的資源,絕大部分都用在了保障基本生產、穩定工人隊伍上。
食堂的大鍋菜依舊清湯寡水,窩頭依舊拉嗓子,但至少量上還能勉強維持,偶爾甚至能在菜湯裡見到幾點微小的油花,或者發現窩頭裡摻入了磨得極細的、不知名的乾粉,似乎比別處的更頂餓一些。
沒有人知道,何雨柱在夜深人靜時,會將自己反鎖在加工車間的小庫房裡,意識沉入空間,將靈泉邊那些長勢驚人的蔬菜——幾根翠綠的黃瓜、幾個紅透的西紅柿、一把鮮嫩的小白菜——小心翼翼地摘下,切碎,混入第二天將要使用的大鍋菜食材中。
量極少,如同鹽花入海,但那股微弱的生機與鮮美,卻能在無形中提振著就餐工人的精神和體力。
他也會在熬製濃縮湯膏時,滴入幾滴靈泉水。
這使得“紅星”面自帶的湯料包,味道總是格外醇厚鮮美,成為工人們艱苦勞作後的一點微小慰藉。
這些秘密行動,他做得極其謹慎,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知道,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身邊那些熟悉的面孔,在飢餓中一點點失去光彩。
然而,廠內的相對穩定,並不能抵消外界日益加劇的殘酷。
何雨柱每次上下班,穿過南鑼鼓巷,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變化。
鄰居們見面時的寒暄少了,眼神裡的戒備和算計多了。為了一點菜幫子、幾根蔥鬚子爭吵的事情時有發生。
四合院裡,更是暗流湧動。
賈家的日子越發艱難。
賈東旭秦淮茹的臉色蠟黃,身形消瘦得厲害,賈張氏的咒罵聲也失去了往日的底氣,變得有氣無力。
棒梗和小當餓得嗷嗷直哭,聲音都帶著嘶啞。
易中海似乎更加沉默了,眼神深處的算計卻愈發陰沉。
他依舊會偶爾接濟賈家一點棒子麵,但次數明顯減少,量也更摳搜了。
劉海中家似乎還能勉強維持,但二大媽臉上的橫肉也消下去不少。
閻埠貴算盤打得更精。
何雨柱冷眼旁觀這一切,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他不是救世主,能守住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護住該護的人,已是極限。
他的核心圈很小:雨水,蘇青禾,以及因雨水關係而勉強納入範圍的許大茂兄妹。
每隔一兩週,何雨柱總會找一個由頭,要麼是雨水休息日回家,要麼是藉口去學校看雨水,要麼是蘇青禾輪休,他會精心準備一次“加餐”。
地點通常就在何家那間小小的耳房廚房裡。
他會提前從空間裡取出少量存貨——可能是幾條小鯽魚,可能是一小塊臘肉,幾隻風乾儲存的蝦乾,或者就是幾把格外水靈的青菜。
有時,也會帶上幾塊廠裡作為“獎勵”下發給他這個“功臣”的“紅星”麵餅,以及一小罐濃縮湯膏。
他會親自下廚,用最簡單的烹飪方式,最大限度地激發食物的本味。
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豆腐湯,湯色奶白,鮮香撲鼻;
或者是一盤臘肉炒青菜,油光潤澤,鹹香下飯;
哪怕只是一鍋用濃縮湯膏打底,加入了蝦乾和青菜煮出的麵條,也足以讓吃慣了清湯寡水的幾人感受到巨大的幸福。
許大茂每次都被饞得口水直流,吃得頭也不抬,連連感慨:“柱子哥,你這手藝真是絕了!廠裡食堂那些跟你比,簡直是豬食!”
許小鳳則文靜許多,但亮晶晶的眼睛和迅速消失的飯菜也顯示著她的滿足。
雨水總是吃得最開心,小臉鼓鼓的,還會把自己碗裡的肉悄悄夾給哥哥和蘇青禾。
蘇青禾話不多,但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柔和的眼神,顯露出她的放鬆和享受。
她有時會帶來一點醫院配給的、極其有限的營養品,比如幾顆維生素片,或者一小包葡萄糖粉,默默地分給雨水和何雨柱。
這種小型聚會,成了寒冷冬日裡難得的溫暖時光。
暫時隔絕了外面的饑荒與算計,只剩下食物升騰的熱氣和彼此間心照不宣的關懷。
何雨柱知道這很冒險,但他無法拒絕雨水眼中那份純粹的快樂,也無法忽視蘇青禾眉宇間偶爾流露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