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時四十分,長虹嶺。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這條光禿禿的山脊上。
東方天際還看不到一絲亮光,只有九江城方向的火光把雲層的底部映成暗紅色,像一口倒扣的、正在燃燒的鍋。
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帶著硝煙、血腥和泥土燒焦後的苦澀氣味。
陳軒站在山脊最高處的那塊岩石上,身影被火光勾勒出一道漆黑的輪廓。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二十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尊嵌入山體的石像。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呻吟。
傷員們被攙扶著、揹著、甚至拖拽著,從三個方向匯聚到這條光禿禿的山脊上。
有人斷了一條胳膊,斷口處用撕碎的軍衣胡亂纏著,血已經滲透了布條,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有人臉上被彈片削去了一塊皮肉,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卻一聲不吭,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還有人躺在擔架上,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半睜半閉,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大有跑前跑後,清點人數,安排傷員,嗓子已經喊啞了,只能用手勢比劃。
他的左小腿被彈片擦了一下,褲腿上豁開一道口子,血把鞋幫浸透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始終沒有停下。
陳軒沒有回頭。
白眼已經將整個長虹嶺的收入眼底——每一個蜷縮的身影,每一處還在滲血的傷口,每一張被硝煙燻黑的面孔。
一營,五百三十七人。
二營,四百九十二人。
三營,三百一十人。
加上直屬隊和傷員,只剩下一千多人。
三千精銳,一夜之間,傷亡過半。
這個數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陳軒心口。
雖說花錢買教訓,但這個教訓也太大了。
真不知道101當初是如何指揮百萬大軍,縱橫睥睨的。
簡直比他這個開掛的還要掛!
沒關係的,我還沒有輸……
即便遭到埋伏又如何,他花了大半年,用無數武器糧食訓練出來的軍隊,照樣打出了接近一比二的傷亡。
沒錯,剛才陳軒已經透過白眼確認過了。
日軍的傷亡,在兩千以上。
這證明在正面戰場上,義勇軍的精銳,已經不比日軍差,甚至更勝一籌。
只是目前,這支強大的軍隊,還缺少一個合格的領袖。
自己這個司令,終究只是暫時。
陳軒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的九江城。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王德彪拖著他那條受傷的左臂,一步一步走上山脊。
他的軍裝已經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左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右手卻還握著那把從日本人屍體上撿來的軍刀,刀刃上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薄膜。
“司令……一營……歸隊!”
陳軒轉過身來,看到王德彪那空蕩蕩的左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辛苦了。”
王德彪點點頭,默默地走到一旁,靠著岩石坐下來,把軍刀橫在膝上,閉目養神。
李大山是第二個上來的。
他的情況比王德彪好不了多少,右肩中了一槍,子彈穿過去了,但傷口還在滲血,整條胳膊都腫了起來。
他卻沒有處理傷口,而是先跑到陳軒面前,立正敬禮。
“司令,二營歸隊!”
“傷員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重傷的十幾個,輕傷的都能自己走。”
陳軒點點頭,目光落在李大山身後那群衣衫襤褸、渾身是血計程車兵身上。
他們的眼神裡有疲憊,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指揮官毫無保留的信任。
“好好休息,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
李大山沒有問“甚麼硬仗”,也沒有問“怎麼打”。
他只是又敬了一個禮,轉身去安置他的兵。
洪九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的情況最慘——左臉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從眼角一直咧到嘴角,肉翻卷著,露出裡面白森森的牙床。
衛生兵要給他包紮,被他一把推開。
“包甚麼包!死不了!”
他大步走到陳軒面前,渾身是血,像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惡鬼。
“司令,三營……三營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
“情報有誤。公路兩邊全是鬼子,至少兩個大隊,輕重機槍幾十挺。我們一進去就被夾住了……弟兄們死了一大半……”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的盯著陳軒,眼睛裡滿是血絲。
“司令,情報部那些人是幹甚麼吃的?!”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軍官的臉色都變了。
趙大有想上前制止,被陳軒抬手攔住。
陳軒看著洪九,沒有反駁,也沒有斥責,反而低下頭。
“是我的錯。”
面對這些深陷包圍,也依然浴血奮戰的戰士們,他非常坦率的承認了自己的失誤。
“一直以來,所有的行動,都是由家裡提供……所以,我們才能無往不利。”
“但是,沒了‘家’裡,難道我們就不能打仗了嗎?”
“所以這一次,我讓義勇軍自己收集情報,制定計劃和路線……”
說到這,陳軒停了下來,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結果,就是眼前這個樣子……我們踏入了岡村寧次準備的陷阱。”
山脊上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說話。
不僅是陳軒,其實他們也一樣。
他們是誰?
他們是抗日義勇軍,是擾得日軍後方不得安寧,讓他們無可奈何,聞風喪膽的義勇軍。
尤其是在擺脫國黨的鉗制後,義勇軍可以說百戰百勝。
不提摧毀的物資,破壞的後勤,光是擊殺擊斃的漢奸日寇,加起來就超過萬人。
其戰果,絲毫不比正面幾十萬國軍差。
每個義勇軍都為自己自豪,每個義勇軍都為他們的戰績而驕傲。
小日子,不過如此!
然後,今天日軍就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讓他們知道了……甚麼叫“驕兵必敗”!
“這不是你們的錯……”
陳軒看到低下頭的眾人,知道他們已經醒悟。
“是我的錯……我以為,給你們最好的武器、最好的訓練、最好的待遇,你們就能變成最好的兵。我錯了。一支軍隊的成長,不是靠武器,不是靠訓練,是靠打仗。是靠流血,是靠死人,是靠一次又一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
他轉過身,望著九江城方向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這一次,我們輸了。三千人出去,只有一千多人回來,但是下一次……”
再次回過頭,看著這些渾身是血、滿臉硝煙計程車兵。
“告訴我,你們還會輸嗎?
“不會!”
“大聲點!”
“不會!”
“沒吃飯嗎?”
“不會!!!”
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雲霄。